【原创】汾阳路83号:一院冷暖,半生期盼
汾阳路83号:一院冷暖,半生期盼
唐德华

汾阳路83号,梧桐掩映的小院,是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的门牌,亦是我生命里两段病痛记忆的坐标。从童年治耳的锥心之痛,到古稀疗眼的惴惴不安,这家百年专科医院,见证了我从垂髫少年到白发老者的岁月迁流,也让我对“老年友好型医疗”,生出了沉甸甸的期盼。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盛夏,蝉鸣聒噪,乌鲁木齐南路的梧桐叶筛下斑驳光影。小学四年级的我,在常熟游泳池戏水时耳朵进水未及时处理,引发急性中耳炎。家距汾阳路83号不远,父亲骑着自行车驮我而来,那座院落,自此成了我童年的畏惧之源。记忆里的医生,头戴反光镜,手持缠着棉花的细钢丝签,探入耳道的瞬间,疼得我几欲挣脱。归家后的治疗更似煎熬:双氧水冲洗的锐痛,滴耳液入腔的灼热,最后那阵钻心之苦,让我挣开父亲的手,在地上打滚哀嚎。那时的我,不懂什么是医疗关怀,只盼着这钻心的疼痛能早点结束。
中耳炎终究痊愈,可鼓膜上的穿孔,却成了一生的印记——此后每一次当兵体检,都因这耳疾的“瑕疵”与军营无缘,那身橄榄绿的梦想,也随穿孔一同搁浅在年少时光里。那一回就医,让我对医院的记忆,定格在冰冷器械与难忍疼痛之中。

1968年的夏天,我告别上海,踏上北上黑龙江的列车。从此,汾阳路83号的梧桐,只在梦里摇曳;黑土地的风雪,却成了我二十四载的日常。在东北,我把青春献给了广袤黑土,习惯了关外的豪爽与质朴,却再也没有机会,踏足这家上海的专科医院。岁月在黑土地的耕耘与黄浦江的思念中悄然流逝,谁能料到,一场古稀之年的眼疾,竟成了跨越六十余载的引线,将我再度拉回这梧桐深处的小院。
去年十一月,年逾七旬的我,被右眼的异样拽回现实:视物时直线弯折,远处的高楼仿佛随时会倾覆。区中心医院的检查结果,让我的心陡然下沉——眼底病变,必须转诊专科。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汾阳路83号,这一兜转,竟是一个甲子的光阴。
这一次,我挂了专家特需门诊。医生问诊细致,可一沓检查单与那份《眼内注药手术知情同意书》,却让我瞬间坠入忐忑。七八项检查,从眼底照相、眼压测量到泪道冲洗、眼部B超,折腾得我头晕目眩。而同意书上罗列的十一项风险,字字惊心:麻醉意外、术中出血、术后感染,甚至可能视力下降、失明,最甚者竟需摘除眼球。那一刻,满心困惑如潮水涌来:百姓拖病体、耗千金求医,为的是祛病救命,可这份近乎“免责声明”的文书,却让人心里凉了半截。难道医院的存在,只为在风险降临时全身而退?我揣着一颗惶惑的心,踽踽归家。
十二月一日,我还是如约来到医院9号楼4楼。术前等待室里,二十余位患者齐聚,大多是与我相仿的老人,或候白内障手术,或同我一样将接受“眼球打针”。沉默如潮,恐惧笼罩着每一个人,直到两个年轻小伙的出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们手持名单,面带温煦笑容,不仅认真宣读注意事项,更主动帮无家人陪伴的病患穿戴消毒服。那一双双伸出的援手,一句句温和的叮嘱,如一缕暖阳,穿透了老人们心中的忐忑阴霾。
电梯里,众人身着同款消毒服,气氛依旧凝重。一位患者打趣道:“我们这样子,倒像一群犯人。”小伙立刻笑着接话:“犯人有个‘囚’字,我们这是奔向健康呢!”一句话,逗得满室皆笑,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术前等待室里,护士耐心扩瞳、轻柔上药,言语间满是体恤。步入手术间,我躺在手术台上,紧闭双眼,耳边金属碰撞与塑料撕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却不再有童年时的恐惧。医生的声音沉稳而清晰:“眼睛向上看,不要动。”数秒之后,一句“好了”传来。整个手术过程之快,超乎我的想象。走出手术室时,等候在外的老伴连忙上前搀扶,我心中竟无半分预想的慌乱。一月后复诊,医生告知病情较初诊时已有大幅好转,暖意瞬间漫遍全身。今年一月五日,我又顺利完成了第二针注射。
从童年的冰冷记忆,到古稀的温暖际遇,汾阳路83号的这两次驻足,恰似岁月的两面镜子,照见了医疗里的温度变迁。那两个小伙的笑容,护士的耐心,医生的专业,都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人文关怀。这份暖,也让我愈发期盼,每一位老人都能被这般温柔以待。可我深知,自己是幸运的——有朋友相助挂特需号,有老伴相伴左右。而那些独自就医的老人呢?面对复杂的检查流程,他们是否会手足无措?凝视那份冰冷的知情同意书,他们是否会心生绝望?无人陪伴的时刻,他们是否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身为古稀老人,我深谙老年就医的艰难。我们身躯不再硬朗,眼神不再清亮,反应亦不再敏捷。对医院的恐惧,不仅源于病痛本身,更来自就医过程中的种种不便与冰冷。我们期盼的医院,不仅要有先进的医疗技术,更要有一颗善待老人的仁心。

我期盼,医院能多一些针对老人的便捷服务:清晰易懂的指引牌,无需反复排队的自助机,专为老人开设的绿色通道。我期盼,医生能多一些耐心与解释:不用专业术语将我们拒之门外,能把病情与治疗方案讲得明明白白,能让那份知情同意书,不再只是冰冷的风险罗列,而是充满人文关怀的沟通桥梁。我期盼,医院里能多一些如那两个小伙般的温暖身影,在我们迷茫时伸出援手,在我们恐惧时给予安慰。
汾阳路83号的梧桐,又一次抽出了新绿。从治耳到疗眼,这家医院见证了我的病痛与康复,也承载了我对老年友好型医疗的全部期盼。我从上海的梧桐小院走向东北的黑土地,又从黑土地回到上海的梧桐深处,一生辗转,最懂岁月的重量。愿汾阳路83号的暖,能成为所有老年患者的光,让我们在与病痛的抗争中,不再孤单,不再畏惧。我盼着有一天,每一位老年患者都能不再畏惧医院,带着希望而来,携着温暖而归,在医院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感受到生命被尊重、被善待的美好。

医院附近的景点:普希金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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