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馄饨与饺子，两地故乡情
馄饨与饺子，两地故乡情
唐德华
岁末年尾，沪语轻喜剧《菜肉馄饨》热映，软糯的沪语里裹着江南的烟火气，让我这个久居上海的“半个东北人”，忽然被两种食物牵起了半生的乡愁。馄饨是上海的根，藏着童年的温情与市井的淳朴；饺子是东北的魂，载着24年的青春与奉献，也刻下了生命里最厚重的印记。
我的童年，嵌在徐汇区宛平南路的唐家宅。那是个家家户户沾亲带故的老弄堂，民风淳朴得像一碗刚出锅的馄饨，清鲜里带着暖意。在计划经济的年代，粮食与副食品都要凭票供应，馄饨是不折不扣的“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贵客，母亲才会张罗着包上一顿。沪语里称“包馄饨”为“顾馄饨”，一个“顾”字，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欢喜。
上世纪60年代初的那个夏日，至今仍清晰如昨。一大早，母亲就买回了荠菜和猪肉，一家人围在小方桌旁，捡菜的捡菜，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案板上的笃笃声，和着院子里的蝉鸣，成了最动听的旋律。不多时，一大碗猪肉荠菜馅儿就拌好了，翠绿的荠菜裹着粉红的肉馅，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临近中午，正准备下馄饨时，西边弄堂口忽然走来了舅舅家的几个表弟。他们家在零陵路的张家宅，离我家不过十五分钟路程。我飞跑着回家告诉母亲，心里却暗暗发愁——他们要是来了，这碗馄饨怕是轮不到我们吃了。母亲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一边麻利地摆着碗筷，一边轻声说：“你去舅舅家做客，舅舅是不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吃？做人要厚道，待人要真诚。”那天的馄饨，到底是被表弟们分去了大半，可母亲的话，却和着馄饨的鲜香，一起刻进了我的心里。那是上海教给我的第一课：温良恭俭，真诚待人。
后来，命运的列车载着我一路向北。我下乡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在农场的黑土地上摸爬滚打了十年；恰逢恢复高考，我又考上了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在书本与麦田的交错里度过了四年时光；毕业后分配到黑龙江省农垦总局机关工作，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才终于调回上海。算下来，我在东北整整生活了24年，从一个青涩的上海知青，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半个东北人”。
而饺子，就是我融入东北的第一张通行证。在东北，饺子从来不是简单的食物，而是刻进骨子里的习俗与情怀。冬至要吃饺子，说是“冬至不吃饺，冻掉耳朵没人管”；送客要吃饺子，接风要吃面条，“上车饺子下车面”的规矩，藏着东北人最朴素的热情与不舍。在东北的日子里，饺子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无论是加班后的深夜，还是节日里的团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总能熨帖人心。在任总局行政处长的四年时间里，每逢除夕夜晚，我都会和机关食堂的师傅们一起包、一起煮。零点钟声一响，再把热腾腾的饺子送到值班人员的手中。
最难忘的，是全家离开佳木斯调回上海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同学和同事就早早地等在门口，拉着我们去家里吃饺子。那一碗碗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全是肉香，也全是不舍。吃完饺子，我们赶往车站，站台上竟聚集了一百多人。他们有的是共事多年的同事，有的是朝夕相处的同窗，有的是同为上海知青的老战友。大家握着我们的手，说着叮嘱的话，眼眶红红的，直到火车鸣笛，还在站台上挥手。那一幕，成了我关于东北最温暖的记忆，也让我明白，这24年的青春与奉献，早已让我与这片黑土地血脉相连。
如今，我早已回到上海。闲暇时，母亲的手艺早已被我学会，包一碗猪肉荠菜馄饨，清鲜的汤头里，是童年的味道，是上海的根。可每当冬至，或是家里有客人来访，我总会下意识地包起饺子。擀皮、拌馅、捏合，动作娴熟得像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咬一口饺子，满嘴的鲜香里，仿佛又能看到黑土地上的麦田，听到农垦总局里的欢声笑语，想起站台上那一百多张不舍的脸庞。
有人说，落叶归根，根在故乡。可于我而言，上海是生我养我的根，那里有童年的馄饨，有母亲的教诲，有弄堂里的人间烟火；东北是我成长与奉献的地方，那里有24年的青春，有难忘的饺子，有一生的情谊。馄饨与饺子，看似是南北不同的佳肴，实则是我半生的两处故乡。
一碗馄饨，暖了上海的岁月；一碗饺子，醉了东北的时光。而我，便在这两种味道里，一边守着落叶归根的安稳，一边念着黑土地上的青春，于岁月流转间，品出了人生最绵长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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