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日月象,南浔三叠
日月象,南浔三叠
邵嘉敏
春风又度江南,我与发小驾车再至南浔。第几回来了,早已数不清。古镇的石板路仍是旧时模样,两旁的店铺却悄悄换了几副面孔。这回下榻的“大象酒店”——说是酒店,倒更像泊在古镇边缘的一尊现代雕塑,寂寂立着,也成风景。

想起我们这几个早已过花甲之年的发小,在南浔的住店史,竟暗合了古镇的年轮。最早住招待所,花格床单,硬板铺,走廊里漫着经年的潮气,是旧时“谷宿”的味道。后来有了农家乐,老板娘端得出“太湖三白”,还有此地独有的绣花锦香青菜,夜里蛙声阵阵,恍如少年时枕边的乡音。再后来,是疫情刚过那一年,发小叹道:“伲这帮老人,也该多享享清福了——比如“登月亮”“上太阳”。于是便有了与“月亮”、与“太阳”的缘分。
湖州南太湖畔的“月亮酒店”,是国内首座指环形水上建筑,有“水上白金七星级”之称,依着南浔古镇,还俗称“马桶盖”。入住那晚,我立在落地窗前,看夕阳一寸寸沉入湖心,夜色合拢,酒店的灯火渐次亮起,波光漾影,恍如月宫。弧形大堂泛着柔光,一切都像被月色浸透。饭后沿阳台闲走,月光落在我稀疏的白发上,忽然想起五十多年前,在上海乡下为农,夜工劳作,月光也是这样明澈,照见的却是满身倦尘。那时开河睡地铺,稻草垫底,月光从窗纸破洞钻进来,洒下一地碎银。如今月还是那月,床软了,腰却硬了。

次年,我们如约住进南浔的“太阳酒店”。那是全球最大的球形单体建筑,取意“旭日东升,水绕新城”,喻示希望、活力与生长。清晨,太阳从地平线那端跃起,穿透薄雾,照亮湖泊,穿透岸柳。酒店通体金辉,宛如一轮落日泊在湖畔。心里忽有些恍惚——我们这一生,不就是在以安稳置换漂泊,以已知抚平未知么?发小贪睡不肯起,说“多躺一会儿也好”。我笑他,自己却也赖了片刻。

此刻,我们坐在大象酒店的大堂。这幢以“象”为形的建筑,据说是世界首座象形主题酒店,呼应南浔史上“四象八牛”的富贾往事,也暗喻纳气聚财。窗外,枯苇丛中已冒出隐隐绿尖,河水静默流淌。垂杨临水,随风轻摇。酒店里的象形雕塑,有的鼻子朝天,像在吸水;有的鼻子轻甩,像在喷水。我暗自思忖:或许,它们都只是在呼吸。我们七老八十——到这个年岁,能从容呼吸,已是造化。
太阳、月亮、大象,三家酒店在湖州地面上构成“日月象”地标,从自然、科技、历史三面勾勒此间风物。于我,它们却更像人生的三叠:青春是耗不尽的热望,如日之升;中年是渐次澄明的心境,如月之恒;晚年是步缓而稳的从容,如象之安。南浔古镇静静处在它们之间,如一位缄默的证人。百间楼依旧临水而立,张石铭旧宅的雕花依然精巧,小莲庄、藏书楼还是默默伫立,只是来往的旅人脸上,又添了风霜。

一生节俭,总记着那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可此刻坐在大象酒店的咖啡厅,望出去,青翠麦苗正蹭蹭拔节,金黄菜花满是灿烂,春意泼洒的漫天漫地。忽觉得,偶尔离一离草窝,在这样安适的港湾歇歇脚,也算不上奢侈。发小忽然问:“下一站去哪儿?”我说:“只要还走得动,远近都好。量力而行,走走歇歇,开心就好。”他点点头,抿一口咖啡,算是默认。

古镇在变,我们也在变。不变的,或许只剩这点“还能走走,说走就走”的心气。夕阳西下时,大象的轮廓被镀上一道金边,宛如一头温柔的巨兽,静静守望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而我们这几个老小孩,在它的身影里,又偷得浮生半日闲。
幸福,大概便是如此——不需太多缘由,只要一个春日的约定,一处有味的客栈,一双迈得动的腿,和一帮陪你慢慢变老的人。
(图自网络与随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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