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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临山卫

   我的故乡是浙东一个小镇，位于杭州湾南岸，余姚的西北。乡镇虽小，可历史却不短。最早它可追溯到东汉，唐宋元时，古称“庙山”。之所以被史称“庙山”，是因该山东麓有一座姚娘庙。这姚娘*是唐贞观年间人，她佐夫勤俭持家，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又乐善好施，常周济乡邻乡亲，大家都感念她的恩惠。 她去世之后，乡里人就为她建了祠堂祭祀，取名为姚娘庙（至明代后逐渐被天妃宫妈祖庙所取代与融合）。山因庙得名，这里现还留存有“庙山头”地名；山下之路，也由此被称作庙山路。

   可到了明洪武十七年（1385），大将军汤和巡视浙江海防，发现此地频繁有倭寇登陆，就向皇上进言道：“余姚控引大海，宜于其北边置卫所巡司，二十里一城，以备倭寇。*”

   一说起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我想大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可一提起汤和，有可能大家不一定熟悉。他可是朱元璋的发小，是老朱家的 “职场引路人”，是他当年写信给正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朱元璋，劝他投军 ——可以这样说，假如没有当年汤和劝他的一封信，就没有后来的明太祖。汤和是明朝的开国名将，同时也是我国海防的奠基人。

   到了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朝廷为抵御倭寇侵扰，就采纳了汤和建言，派他在此筑城建卫。按明制，部队的驻地就成“卫”了，由于该地三面环山临海，庙山也由此被改称为“临山卫”。

   整个临山卫防区：东至慈溪浒山三山所（俗称“浒山城”），西起上虞沥海所、三江所，守护着绍兴府内陆腹地；北抵大海，南接余姚县城，海岸线约有一百里。它是与观海卫、定海卫并立的浙东著名的“三卫”之一，是由汤和统一规划、同时建成，构成的浙东沿海的第一道防线。“三卫”均直属浙江都指挥使司（省军事，简称“都司”。），“都司 — 卫 — 所” 三级军事单位，战时统一有宁绍台三府参将调度指挥。

这里曾是明代威震四海的海防重镇

   临山是先有那临山抗倭卫所，后才有这临山地名。临山卫城，初建时周长五里三十步（约2928米‌），高一丈八尺*（5.76米）。到永乐十六年（1418年），又在原城墙基础上加高了五尺（7.36米‌），城墙墙基厚四丈五尺（约14.4米‌），墙顶面的厚度是墙基厚度的一半。有四座陆门，一座水门，五座城楼，十四座谯楼，一座更楼，三十八座窝铺。瓮城三座，城上雉堞九百六十七个；兵马司厅堂七间；护城河长七百尺（约224 米）、深一丈五尺（约4.8米）。四座吊桥、一座总瞭望台，十处烽堡，每座烽堡配有两墩台、两柴楼，鸡*犬各一，用以警戒。由此，倭寇才不敢轻易进入，百姓才算大致得以安居。临山从此由原先的一个小山村，逐渐演变成浙东的军事要地；地名也由原“庙山”，永久地改为“临山”了。

   当时王继禹有首《临山即景》*，描绘了这里依山临海的风光、并歌咏了此处临山卫重镇的城防：

虎踞龙蟠地，城台跨两山。化（北）峰连海外（岱），南麓出云间。

禄食逾三品，阶分列五班。从今开将府，戎马自嘶还。

上图中的“教场”，就是戚家军当年操练士兵之地，现学校前还留有一条“教场路”

过去与现今的地图比较，我过去随祖母住在十字街北的俞家老宅，门牌几号忘了

   前文说了，我虽与戚继光为同姓，可五百年前却不是一家；可我的故里呢？还真与戚继光能凑上一点关系。

   戚继光（1528年－1588年），字元敬，山东登州（今蓬莱）人，将门世家，十七岁因父去世他袭任父职，成为登州卫指挥佥事。嘉靖三十四年（1555），当时浙江沿海倭患严重，戚继光被调任浙江都司佥书；第二年升任宁、绍、台三府参将，是浙东定海卫、观海卫、临山卫“三卫”的最高指挥官。“挥麈坐谈兵”、“但愿海波平”*。坐镇临山卫，这里可是他在浙江指挥抗倭的重要起点。

   当年九月，有八百多名倭寇进犯龙山所（今慈溪龙山，属临山卫防区），听到消息后，戚继光立即率军前往。明军数倍于敌人，却一触即溃。危急时刻，戚继光一跃而上高石，连发三箭，射杀三名倭酋，敌军大乱；他趁势重整部队反击，稳住战局。戚继光三箭定乾坤，赢得初战告捷，一举成名。十月，倭寇又在龙山所登陆，戚继光与俞大猷等率军抗击，倭寇只得趁夜纷纷乘船逃走。两次龙山所之战，让戚继光看清了旧军积弊，痛下决心要招一支新兵。不久，他便连续两次上书，向上司提出练兵建议。

   戚继光带兵进驻临山卫，修筑营寨、加固城防、练兵备战，临山卫就成了戚家军早期重要训练基地，并采纳其夫人王氏建议，在临山卫东侧湖堤村修筑其后方营寨，内设生活安居、伤员医疗、开垦种植，实现自给自足，为将士们解除后顾之忧。当年从卫国戚邑走出来的、分属两支不同支派的戚氏后人——山东东海郡的戚氏，与我当年始迁祖上岸之地的余姚湖堤戚氏，终于千年等一回之后，又在此邂逅相遇了。

   第二年，戚继光无意之中，看到义乌与永康两地几万矿工互打场面，就在当地招募了近四千义乌人，带回临山卫并进行严格训练，这就成了后来威震天下、著名的戚家军了。在此练兵时，戚继光还创立了攻防兼宜的鸳鸯阵雏形，为此后台州大规模九战九捷实战，提供了有力保证，并被他补充写进了《纪效新书》。

   戚继光当年的练兵场所，就在临山的十字街北、城隍山南面的山脚下，此地后就成了临山镇中学的操场了，我小叔当年就在这里求学。吾生亦晚，那时已不见当年临山卫的城墙，不能亲见他们戚家军当年操练时情景。我生活那年代，正是最最最革命的年代，打到一切，砸碎、焚烧一切封资修的东西；我曾站在那城隍山的高高山岗上，俯视着那山脚下戚继光曾经练兵的操场，眼前闪现的是文革初期，操场内的一大堆轰轰烈烈革命大火……我曾亲眼目睹各种线装书籍、各色崭新的丝绸锦缎衣被面子等往那大火中扔……

当年戚继光的练兵的教场，现仅存校内的这棵樟树被保留了下来，它曾经目睹着过往的一切……

   现在那临山中学的南大门前，还遗存有一条教场路，以纪念其当年戚家军在此操练的事绩。

   当年倭寇之所以如此猖獗，是与一帮本土海盗内外勾结、主动充当向导带路有关。倭患持续数十年、荼毒东南沿海，要清剿外来倭众，先要解决本土巨寇。嘉靖三十六年（1557），浙江巡抚胡宗宪*设计诱捕了长期勾结日本各路倭寇、盘踞舟山外海的海盗头目汪直，被斩首于杭州官巷口。其党羽三千余人，盘据舟山岛西面的岑港，声称要为汪直报仇。岑港地形非常复杂，倭寇仅留一条小路以供出入。

   第二年春天，戚继光率临山卫兵力协同俞大猷一起围攻岑港。戚继光由左路进攻，倭寇居高临下，明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而明政府却认为将官作战不力，并撤去了戚继光、俞大猷等人职务，限令一个月内攻克岑港。随着期限临近，戚继光等人亲率士卒，冲锋陷阵，最终攻克了岑港，基本上肃清了盘踞舟山的倭寇主力，残余部分向南逃亡了福建沿海那里去了。

   此役是浙东抗倭的关键转折点，其中临山卫就是后方补给与兵力调度的中心。

   随后，戚继光以临山卫为基地，多次在周边的胜山（今慈溪胜山镇）、泗门等沿海设伏，歼敌数百；并主动出击，清剿杭州湾南岸、姚北沿海小股倭寇巢穴，基本肃清了临山卫辖区内的倭患，当地百姓才得以安居生活。

   从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到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二月之间，戚继光以宁、绍、台三府参将身份，驻守余姚临山卫，该地就成了其抗倭事业的起点。前后总共四年不到时间，却完成了他从原来只会“纸上谈兵” ，到转身蜕变为“实战统帅”的抗倭名将。临山卫是戚家军的摇篮，他在此创立了鸳鸯阵雏形，为他日后横扫台闽的倭寇，提供了核心战力。

   后朝廷觉得宁、绍、台三府海岸线太长、兵力调度不便，就把“宁绍台” 一拆为二：“宁绍”与“台（州）金（华）严（州）”两部分，戚继光改任为台金严参将，离开临山卫，赴台州前线驻守海门了。

   戚继光在临山卫的四年，是他初战成名、练兵成军、奠定抗倭胜局的关键时期，现在那临山中学的西面，还有一座戚少保祠（原参将祠），以纪念戚继光当年抗倭的功绩，至今它仍是临山历史文化的打卡之地。

这是新建的临山南门城楼，我也不知这到底是算重建，还是新造的假古董

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八日下午

附明朝抗倭图：

以上图片均源于网络

附注

*1：[清] 周炳麟 纂修《余姚县志.卷二十五》：唐姚娘，贞观时人。佐夫勤俭成家，好施与，周里党，乡人感其惠。姚尝曰：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没后，里人思慕不已。祠祀庙山东麓，名姚娘庙，今圯。乾隆府志引《东山志》。

*2[清] 唐若瀛 纂修《余姚志.卷六.城池》：临山卫城。在县治东山乡（今临山、湖堤一带），西界上虞，北控大海。……万历旧志：洪武二十年，大将军汤和上言：余姚控引大海，宜于其北边置卫所巡司，二十里一城，以备倭寇。

*3：《纪效新书》：戚家军所用长枪的长度记载明确为“一丈八尺”‌，正好与它同长。

*4：鸡，它可不是款待士兵吃的。鸡除了打鸣计时、划分值守班次外，还兼作异动报警，是实用的野外警戒配置之一。一碰着警情， 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鸡狗鸡狗要吵勿停了。

*5：戚继光《韬钤深处》：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6：胡宗宪，字汝钦，绩溪人。嘉靖戊戌进士。初知益都，以艰归，后补余姚县。为人魁岸彭硕，不琐屑簿书筐箧之务。民閒有大利病，辄以一筹先之。县有胜归山钱于采石，宗宪捐值而归诸官。后为总督平倭寇，复莅余姚受降，县人为勒功胜归山上。万历旧志; 

《胡宗宪舟山论》：信国公汤和经略海上，区画周密，独于舟山似有未妥者。盖洪武间，倭犯中界，犯玉环，犯小濩寨，皆浙东海滨，信国所亲见也。其来也，自五岛开洋，冲冒风涛，困眩精䄂者数日，至下八、陈钱而始沙憩。
然孤悬外海，旷野潇条，必更历数潮，泊普陀、乌沙门之类，而后得觇我兵虚实，以为进止。，停泊于普陀、乌沙门之类（的地方），然后才能窥探我军的虚实，来决定进攻还是停止（进攻）。
若定海之舟山，又非普陀诸山之此，其地则故县治也。
其中为里者四，为岙者八十三，五谷之饶，鱼盐之利，可以食数万众，不待取给于外，乃倭寇贡道之所必由，寇至浙洋，未有不念此为可巢者。
往年被其登据，卒难驱除，可以鉴矣。我太祖神明先见，置昌国于其上，屯兵戍守，诚至计也。
信国以其民孤悬，徙之内地，改隶象山，止设二所，兵力单弱，虽有沈家门水寨，然舟山地大，四面环海，贼舟无处不可登泊。设乘昏雾之间，假风潮之顺，袭至舟山，海大而哨船不多，岂能必御之乎？
愚以为定海乃宁绍之门户，舟山又定海之外藩也，必修复其旧制而后可。

*7：[清] 周炳麟 纂修《余姚志.卷十一》

戚少保祠，在临山卫城内。翁大立《戚公生祠记》：东南自倭患以来，明在（边）则婴寇。予尝注意将才，愿推毂矣。然以予所知，总兵北山虞梏，久立战功，今已请老；副总兵刘君显，庶几才将，以入赴南枢，东南事当属之谁哉？或曰：“宁绍参将南塘戚君，平居轻裘缓带，折节下士，循循如儒生；而临敌敢勇，身先士卒，有烈丈夫之气。训齐部伍，按纪律，稍不入约，众即戮以徇；而分财让食，不私所有，有廉士之风。自入浙中，身经百战，斩获以万计，盖劳苦功高，无如君者。然君未尝言功。舟山之役，与贼对垒，凡可挑战挠敌，靡所不至，而贼竟逸去。台谏劾之，君未尝辞罪。今年引兵出天台，大著奇捷，旁郡借以安堵。东南将才，莫如君者。”子曰：“然。予为山东布政时，闻杜贤尝识君，君不以书答。舟山之役，台谏论其纵贼，已褫职待罪。予尝疏荐之，遂承新命，镇守台、金、严等处，君不以书谢。昨君过姚江，意其见顾，饬家人炊黍待之；君以海上事繁，不驻舟而去。盖君以古道待士，贤于人远矣。又闻前年兵入岑港，君谓其内子王氏曰：‘吾为封疆之臣，分当死战，汝其徙居，毋为贼所辱。’王曰：‘君为忠臣，我独不能为烈妇？君不为生灵除寇，乃先为我计。’卒不从。予尝异之。会都阃周君、庠生陈计、毛府辈来言：士民感念，已为君作去思祠矣。予以君之行，与其内子之言，皆可传，遂为记。君名继光，字南塘，登州卫人也。”

百年以来，闽浙各郡县，多有少保祠，以报功德，礼也。临山在前明为海门要害。少保初治兵观海，将驯临山城。临山旧无岁祀庙，少保倡建于今所，而乡姓即依庙立参将祠。不知倾圮何时，矗然祇存城隍庙矣。然县制、暨东山志记载，耄老可征也。​

夫少保功在信史，德在人心，奚斤斤于一方血食哉！独念王壮武、曾文正之创湘军也，队伍之法，实探《纪效新书》，以平发逆，流泽长矣。浙虽号称文弱，而少保当日用此方之人，削平南寇。可知天下无不可用之兵，在将得其人，激之以忠勇而已。​

今者海氛复炽，甲午之役，沿海戒严，居民震恐，能无望如少保之忠勇哉！杜子云：“听鼓鼙，则思将帅之臣。”然则血食一方，亦人情感于中而不能自已者也。​

光泽张大令缙云，治余姚甫下车，慨然曰：“此守土者所有事也。”谕士民兴复之，鸠工庀材，有岩有翼。祠成，易参将之名，颜曰“少保祠”。予嘉大令之善导士民，因为作记，贻之贞石，以彰其事。抑愿大令与士民谋久远之计，俾岁时报祀，阅数百年如一日焉，不更伟欤！​

代理余姚知县、光泽张缙云《重建戚少保祠碑记》：​

余邑形势，北横沧海，为前明用武之地。昔少保扫靖倭氛，东南再造，遗泽在民。明官将就临山卫为驻节之所，建城隍庙于苍山北，后人即其地立参将祠，祀少保，惜未列祀典。日久址芜，迄无倡议规复、重新庙貌者。​

岁丁酉，余权斯邑，巡按部疆，追迩遗烈，良用慨然。遂思筹集捐赀，为崇祠复祀之举，商诸临山夙有乡望者。余遂牒诸大府，报可。经始于去秋九月，庀材鸠工，不数月而事蒇。在事者拨凤山义庄租，为春秋致祭暨岁修之费。报功崇德，礼也。阐扬先迹，有前学使嘉定徐公碑记在，不赘述。

*8《临山即景》：虎踞龙蟠地，城台跨两山。化峰连海外，南麓出云间。禄食逾三品，阶分列五班。于今开将府，戎马自嘶还。——《临山卫志.卷四》明 耿宗道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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