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区的枫叶红了
小区的枫叶红了
王胜扬
昨天下午在家里坐得久了,就下楼活动一下筋骨。漫步小区,只感到风是轻拂的,阳光是温柔的。走到中间大草坪八号楼门前时,我忽然停住了脚——那棵枫树,红了。

整个小区只有这一棵枫树。它并不高大,树干也不过小腿粗细,平日里挤在香樟、柚子、桂花与女贞之间,并不起眼,走过的人多半也不会注意到它。可就是现在,它像是被谁悄悄点了一笔朱砂,从树梢到枝干,那叶子层层叠叠地红起来了:高处是明艳的赤,中间是温润的绛,低处还留着几分未褪的橙黄,像一树将燃未燃的火,又像谁把晚霞裁碎了,随手挂在枝头。
而它四周,仍是满眼的绿。香樟的绿是厚重的,依旧伸展着身躯挡出一片树荫;女贞的绿是齐整的,密密匝匝地攒成一堵墙。不知道我们小区的园艺设计师是什么样的意图,他在那么大的树群里只栽了一棵枫树。百树绿,一树红,红得那样孤单,又红得那样笃定。它不解释,也不招呼,只在自己该红的时候,把颜色红透了。

我心血来潮,徘徊在枫树下用手机拍摄红叶。忽然明白,秋天不是从日历上来的,也不是从天气预报里来的,秋天是从一棵树上来的——从这一棵最先红了叶子的枫树上来的。它像一个先到的信使,站在满园的绿意里,轻轻说了一声:我来了。
于是那些原本模糊的念头,一下子都清晰起来。这个时候,菊花该黄了。公园里,街角上,一盆盆墨菊、金丝菊正该攒着劲儿地开,花瓣细而卷,黄得沉实,不似春花那样轻浮。这个时候,大闸蟹该肥了。江南的湖荡里,蟹农该在夜里起笼,青壳白肚,膏黄饱满,蒸熟了端上桌,配一壶温热的黄酒,剥开一只,好嘎半天的讪胡。这个时候,晚稻该收了。田里的稻穗垂着头,风吹过,把金浪一直推到天边,新米下锅时那股子清香,能从厨房漫到客厅。
这些事,年年都有,年年都在这时候发生。可若不是这一树红叶提醒,我还稀里糊涂着。乡下人进了城镇过日子,看的是手机上的日期,听的是楼下的车声,季节的变换被空调和电梯隔在了外面。我们算得清每一笔账,却算不清一片叶子从绿到红,究竟走了多少天。这一树枫叶,倒像是替我把日子重新数了一遍。
古人逢秋,多作悲声。宋玉说“悲哉,秋之为气也”,杜甫写“无边落木萧萧下”,欧阳修作《秋声赋》,一夜之间听白了头。秋天在他们笔下,是肃杀,是凋零,是人生的迟暮。这样的心境,年逾古稀的我应该懂得——草木摇落,岁华将晚,谁没有过一点怅然?
可刘禹锡偏不。他被贬朗州,一住十年,秋风秋雨里,他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春天固然明媚,可春太嫩,太急,太容易让人患得患失;秋却沉了,稳了,把一年的力气都用尽了,才肯把颜色拿出来给人看。“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不是强作欢颜,是真看懂了秋——秋不是结束,秋是收成;不是凋敝,是沉淀;不是悲凉,是饱满到了极致的从容。
端详间觉得,这一树红叶,正合着刘禹锡的意思。满园的绿都在,它偏要红;众树都还沉在夏的余温里,它偏要先一步走进秋天。它不悲,它只是把自己活成了秋天该有的样子。

天色渐晚,我又绕回了那棵枫树旁。风起了,枫叶轻轻地响,像有人在悄悄翻书。有几片落下来,晃晃悠悠,落在树下的青草坪上,算是点缀。我弯腰拾起一片,叶脉清晰,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红手掌。
抬头再看,那一树红在暮色里愈发沉静,四周的绿也渐渐暗下去,仿佛整个小区都在为它让出光来。我想,明天、后天,还会有更多的树跟着它红起来、黄起来,秋天会一寸一寸地铺满整个小区。而它,这棵小区里唯一的枫树,会一直站在这里,红着,等着,把这一年的好光景,一片一片地,交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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