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随笔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我国历史上发生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是一九七六年十月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粉碎了“四人帮”篡党夺权的阴谋,结束了长达十年之久的内乱。二是一九七七年十月以邓小平为首的老一代革命家们,拨乱反正,恢复了中止十一年的高考制度,让亿万青年站在接受高等教育的同一起跑线上。三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党中央果断结束“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错误路线,将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的工作重点转移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改革开放的社会主义建设上来。
回望一九七七年的秋天,懵懵懂懂的我,已经走过了十六个春秋。然而,对于这场关呼国家前途、人民命运的重大变革,我似乎还沉浸在麻醉般的迷茫之中:工农差别、城乡差别是否真的被彻底打破,普通家庭子女和权贵家庭子女真的能享有高等教育的同等权利,高考制度真的能持续下去?
一九七八年三月全国科技大会胜利召开,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所作的“科学的春天”的讲话,如同一道春雷彻底驱散了人们心头积郁已久的阴霾,让亿万人民看到“知识就是力量”、“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曙光。看着身边农村出身的多个学长通过高考,光荣考上了上海市各类中等专业学校,我立马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有了一种通过高考改变自己农家子女命运的念想。
一九七八年春,我所在的乡村中学将我们高二应届毕业班分成理科和文科两个辅导班。我因为数学成绩在原高二(2)班名列前茅,但是物理和化学成绩一般,就扬长避短地报了文科班。暗想:只要功夫深,铁棒也成磨成针。
然而,当时我们文科班的老师配置明显偏弱。除了班主任数学老师是“文革”前的正规大学生,其他任课老师都是“文革”前的高中生。语文和英语老师是原来的任课老师,历史老师由原来的化学课老师兼任,政治课和地理课更是抽调原来的农机课老师兼任两职。与此相反,理科班的老师配置就幸运多了。数学老师是我们班主任,物理老师也是文革前的“科班大学生”,语文老师更是高中年级的语文“一支笔”。上课时,他只用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就能将一节课讲得精彩纷呈,深受学生们的喜欢和爱戴。
迎考过半,我们文科班举行了一次会考,我以总分500多分的成绩名列榜首,引得不少同学的羡慕。对此,我信心百倍,废寝忘食,全力以赴。但是政治、历史和地理三门课的复习资料太少,总有一种食不果腹的感觉。
六月盛夏,高考结束。我们中学理科班的同学、我原来高二(2)班的5位农村男同学和高二(1)班的一位农村男同学分别考上了国内各类大学和中等专业学校,我们文科班全军覆没。当年下半年,我们高二年级高复班的两位“科班大学生”老师因为教学成绩突出,分别被上调县红专进修学校和县重点三林中学任教。我们学校的高中年级并入乡中心中学。
一九七九年初,经过半年农村的艰苦磨炼,我在一位婶婶的引导下,历经曲折,通过严格考试,进入县重点三林中学文科高考班复读。讲实话,这里的师资力量与我原来中学相比有天壤之别。所有任课老师都是文革前的“科班大学生”,复习资料也是丰富多样。通过近半年的复读,我们文科班三十二位农村同学近半数考上了全国中等专业以上学校,分数最高的一位城镇男同学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一九七九年九月一日,我以中等专业学校录取最高分272分考入上海市公安学校。从此,改变农民身份转入干部编制。而引导我复读之路的婶婶女儿和另一位同族女同学在参加理科高考后再次名落孙山。
参加工作不久,我深感原有知识的储备不足,不顾世俗的眼光,积极参加文科自学考试。历时二十五年,先后取得法律大专证书和公安管理本科证书。最后,两度参加工程类高级工程师资格考试,前后撰写十多篇论文,于二零零六年底取得痕迹高级工程师职称,成为名副其实的“工程师〞。
知识像一盏如影随形的心灯,不仅照亮我的成长之路,更是历练了我的意志品质。虽然我的人生之路几度志不得满,但是凭着这种自强不息的拼劲,还是披荊斩棘,勇攀刑技事业的高峰。
长期以来,我一直以为当初我们文科班全军覆没是因为我们文科班师资力量差、教材少,甚至是我们班的同学智商弱。然而,四十七年后一次与我婶婶女儿各自带着孙辈在城区小公园邂逅畅谈,才得知:原来当时我们文科班的所有同学被学校愚弄了。
我婶婶的女儿和我是小学同班同学、中学和高中年级同学。她不仅容貌秀丽,更是一位女学霸,一位班干部。凭她的综合实力,如果当初读文科班,也许能考取中等专业以上的学校,同样能尽快改变农民身份。
我见她二次高考不中,就婉惜地问她:“当年两次高考,你为什么要选择理科班?”
不料,她竟揭开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因为当时的理科班是我们中学的重点班呀!”
听闻此言,我一下子愣住了,无力地反问:“为什么?”
她自豪地说:“当时,我们高二年级分班时,我们理科班班主任是这样对我们说的:你们理科班是我们学校的重点班,老师都是学校里的最好老师,我们学校的目标就是全力以赴地帮助你们重点班的学生更多地考上中专以上的学校,为学校争光。”
“ 是吗?”我嘴上这么说,内心却颤抖不己,多么可怕的事实。
她见我面露惊讶,非常自信地说:“当时,我们理科班班主任老师专门鼓励我:你是我们高二年级成绩最好的女生,最有希望考上中专以上学校。如果你考不上,其他女同学肯定没希望。”
我附和道:“对!当时你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她顿时心花怒放:“当时,我不仅数学好,而且理化也很好。”
我不甘落后道:“数学一直是我的强项,而且特别喜欢几何和代数。初中阶段一次数学全乡统考,我曾经得过我们学校年级的第一名呢!〞
我俩志趣相投,相谈甚欢。我说我还喜欢数学函数,她说她对数学函数抛物线很有研究。一时间,我竟然忘了边上游玩的小孙子吵着要回家。
回家路上,我思绪万千,想不到天下还有这等教育歧视。高考跳“龙门”是我们农村考生的大多梦想,为何不给我们文科班考生一个同等公平竞争的机会呢?
突然间,我明白了:怪不得我参加公安工作后,有一次在公交车上遇见我的高二班主任老师时,她是那么的惊讶,那么的意外。原来她之前已经作好了我们文科班全军覆没的准备。原来我们文科班的命运,学校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纵然你们再勤奋再拼命,在当时学校师资紧缺,教材匮乏的情况下,你们文科生就是陪衬!除非你们命中有时终须有。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出自一九五七年科学家钱伟长之口。当时,他的主旨是强调基础教育的重要性,不是有意贬低文科。可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人误解了,甚至被歪曲了,致使许多有文科潜能的考生被埋没了,不被重视。当年我们学校将我们理科班和文科班如此区别对待,是不是有失公平和公正,是不是太不近人性?
如果说“文革”前,工农差别、城乡差别是我国难以改变的“天灾”,那么恢复高考后,有的学校那么重理轻文,是不是又是一种“人祸”?
学好数理化,并非是每个考生的唯一追求。看来当时的第二年,我复读县重点中学文科班是正确的,正好发挥了我的一己之长。只要有特长,每个考生都能发光发热。 但愿我们学校过去的这种高考选拨不公平做法不再重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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