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在“鸡毛”里寻找微光
日前把刘震云的经典作品又翻读了一遍,包括了他的成名作《一地鸡毛》和广为人知的《手机》、《一句顶一万句》、《一九四二年》、《我不是潘金莲》、《我叫刘跃进》等。他的作品很土,除了个别作品,写的是小人物,像走马灯,一个带出一个,多得你头发晕;河南风味十足,情节弯弯绕绕,有时简直像是老太婆的裹脚布。可是说来也怪,阅读的感觉非常好,合上最后一部书,禁不住说——这家伙,了不起!
了不起在哪里呢?他处理的题材往往都很敏感,权力、官僚、历史、人性异化……一不小心就会触碰红线,但他很少直白批判,通过弯弯绕的结构、反讽的对话、绵里藏针的幽默,把一些尖锐的问题化成了日常生活的琐碎,用荒诞来避免对抗,所以既能顺利通过审查,又保留了批判的本意;官方能够接受,读者皆大欢喜。
他的作品被改编成影剧的很多,印象里唯有王朔、严歌苓能跟他媲美;中国读书人不多,但观影剧者众,这就大大扩大了影响,许多人都是先看影剧再去找书看的。他与冯小刚长期合作,在文学性和商业性之间保持着平衡,使他的作品拍成影剧以后,还能在娱乐性里保持一定的批判性。如果刘震云能进入中国作家富豪榜,我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上面说的都是表象,我觉得他最了不起的是用“一地鸡毛”来揭示了生存的真相,这就是许多读者心里有却说不好、说不全的人生感悟。《一地鸡毛》里小林夫妻买豆腐、囤白菜、孩子入托……这些鸡毛般的琐碎磨损着他们的激情和体面,而放大到单位、机关,“鸡毛”则变成了职称、级别、人际关系里的算计与妥协。刘震云的“了不起”在于他让我们看到:“宏大叙事”往往是由无数被忽略又“粘”住不掉的“鸡毛”“鸭毛”“鹅毛”编织而成 的幻觉,而人们真正每日为之奋斗的并不是什么“神圣”“崇高”“伟大 ”,恰恰是要对付这些轻飘飘却足以压垮精神的琐屑。
为什么我们会被触动呢?就因为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小林”。工作的重复、家庭的琐事、身体的状况、人际的摩擦、亲情的缺失……我们一面在网络上展示天鹅绒般美妙的理想生活,一面又在私下里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鸡毛”。作家把这种普遍而不变言说的疲惫变成了文学,于是我们感到刺痛,又有了一种“彼此彼此”后的释然。他没有给我灌鸡汤,没有对我说“加油”,这种实话实说反而成了一种慰藉。
刘震云在一次访谈里说过:“生活是严峻的,那严峻不是要你去上刀山下火海,是那日复一日的琐碎”。他像一位坐在街头或者村口闲谈古今中外事的老人,你突然从家长里短中听到了时代的一声叹息。
不少人说刘震云是中国“最悲观的作家”,因为他的作品里找不到一丝亮色,,充斥着愚昧与荒诞,我不认同,因为人们还是努力地在“鸡毛”里寻找微光,而且找到了。我们不正是在那些鸡毛里找到了“救命羽毛”,而这些羽毛又交织成了生命的亮色。而一辈子的“寻找”便是一辈子的意义。
让我们在鸡毛满地的世界里,偶尔直起腰,相视一笑“看,我们 都一样”,这或许已经足够,请别忘不了说一句“刘老师,真了不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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