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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花展铺陈全市，精美绝伦。老年人许是最早一批奔赴的“花粉”。群里日日报道、照片不断，好几位年事已高、身体抱恙的老友，竟也像赶场一般，从前滩到滨江，从苏河湾到太平湖，穿梭于各处分会场。我与老伴亦去了近旁的新天地，总算未曾辜负这花团锦簇的春日。指尖滑动屏幕，看着那些定格的郁金香、海棠与樱花，我真切触摸到了大家心底那份对美的向往，以及对生命滚烫的热爱。

其实早已明了，生命本是虚无。古希腊哲人有言，今有毕淑敏、李银河专文论述，古人叹“浮生若梦”，咏“寄蜉蝣于天地”，皆道破了这一层苍凉。我们赤条条地来，终将赤条条地去，中间这数十年，不过一阵风过。若有人问是否愿意重活一遍，我大抵会摇头。实在是因它太过沉重，苦痛远多于欢愉，何必再去自投罗网？

然而，既已降生人间，便被千丝万缕的情缘牵绊，对这虚无的生命反倒生出无限的留恋。哪怕痛苦，也掺杂着甜蜜的滋味。尤其到了老年，更会喟叹：原来世间尚有如此多的美好未及品尝，恰似今年这春天的花展……

这不禁让我想起吃自助餐。当服务生轻声提醒“用餐时间将至”，才惊觉尚有诸多佳肴未及涉猎，餐厅一隅根本未曾踏入；可惜时间已尽，胃囊亦满。倘若起初莫要那般急躁，倘若能统筹全局、直取精华，遗憾想必会少许多。可世间哪来后悔药？自助餐尚可择日再赴，人生却终究是条单行道。

常闻人说，年老便会洞见更多丑恶。我却以为恰恰相反，越是年老，越是发觉“生之可恋”。既来之，则安之；既安之，则乐之。人生终究是值得的。

譬如读书。除却幼时未识字，我几乎每日都要摸摸书。旁人提及某书，我多半知晓。可至老方悟，自己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如今有了链接与推送，刚为一本心仪的书点赞，即刻便有一堆同作者的作品涌来，宛如路标，引我步入一个个更为奇妙的世界。我还拟定了重温“旧书”的计划，可再给我一百年，怕也是不够用的呀。

再如旅游。老伴卸下带外孙的重担后，我俩便开启了“月月游”，总以为迟早能将“全中国解放”。可如今腿脚愈发不灵便，细算下来，全国三十个省区竟还有三处未曾踏足，而所谓“去过”之地，也不过是留下一个脚印罢了。唉，那些如雷贯耳的地方，今生怕是注定只能在网络中相见了。最是遗憾的，是那位旅居美国的老同学几番邀我去住，住到不想住为止。无奈疫情过后，我们都老了，有心无力。若是早年能当机立断，说走就走，或许便不会有此刻的遗恨了……

命虽虚无，生却有恋。当然，在所有这些“留恋”之中，最沉重也最温暖的，终究是亲情。

前些日子，我独坐看书，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竟潸然泪下。不为自己，而是想到了多年以后的一幕：夜深人静时，女儿想起了我……这世上，没了谁都会照常运转，可没了老爸，她便会失去许多“天伦之乐”。我正是为了这一点，才如此不舍此生啊。

生命本身并无意义，但当我去寻找意义、享受意义之时，活着便有了意义。

这或许便是“留恋”最深层的含义——我们留恋的并非“苟活”，而是那些令生命变得美丽而实在的内容。看花展的老人举起手机时，他关注的并非生命的短暂，而是眼前这朵花的娇艳；女儿为晚归的外孙热菜时，她不会想到人生如寄，只念着“这孩子又瘦了”；我在灯下读一本好书，读到妙处击节赞叹，那个瞬间，我与百年前的作者灵魂相拥，虚无消散了，死亡退场了，只剩纯粹的、饱满的“在”。

并非因为我们能以此对抗虚无，而是因为在那些金色的花瓣上，在母亲温热的汤碗里，在我感伤“天伦之乐”将逝的泪珠里，在每一个让我们忘记计算时间的瞬间——虚无依然存在，但它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趟无法回头的旅程里，我们曾怎样认真地看过一朵花，怎样深刻地爱过一个人，怎样在有限的盘盏之中，品尝出了无限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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