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一位老革命跟我说为什么跟党走
1979年，我被调到南京军区空军司令部办公室当秘书，虽然分工我负责政委肖前的秘书工作，但副政委张纯青经常要求我跟他下部队，当时副政委没有专职秘书。肖政委每次都很大度地说，“小丁，你跟着去吧，要搞好服务工作。”
我觉得张副政委人生很神奇。我问他多大年纪，他说他和党同龄，是1927年7月生，也是因为记不清具体日子，于是填表一直填1921年7月1日。我惊奇地说，那你的生日和党的生日是同一天。他点点头，神色有点骄傲。
后来我了解到，他出生在扬州，是个富有人家，按他说法，父亲是个“纨绔子弟”，喜欢玩。象棋下得特别好，以至于当年扬州人都知道他。给他寄信，只要写上扬州和他父亲的姓名，准能收到。我又好奇了，问：你这样的家庭，怎么会跟共产党去闹革命呢？
他的神情开始严肃起来，说在他上学时候，就开始读进步书刊，特别是从上海来的进步刊物，由邹韬奋主编的《生活》杂志，对他影响特别大，思想上受到党的感召。不过，他最终离家，还是因为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淞沪陷落后，日军沿江西进。扬州不论富人、穷人都开始逃难。他和哥哥一起，像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那样，逃到武汉。他的哥哥去了国民党，而得到过进步思想熏陶的他，先是到长沙听了徐特立一次讲演，就北上到了山西，参加了薄一波领导的抗敌决死队，后来编入八路军129师，坚持在太行山抗战。
张副政委毫不避讳参加革命后遇到的挫折和委屈。有一次，我为他填表，在奖惩一栏中，他要我填上在四十年代“受撤职处分一次”。我问怎么回事。他说，他是个知识青年，生情激傲。参军时，挎包里始终带着陈独秀的《独秀文存》。但他并不知道，陈独秀当时已经被开除党籍了，斯大林还猜忌陈独秀与托洛斯基的联系。当时部队文化低，几乎没有人有此类书。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托陈反对派”。因他是年轻学生来的，很清白，很快过关了。但当时是宣传科干事的他心里却因此对宣传科长产生意见，有一次和科长大吵一架，因不服从领导受了这个处分。我又好奇了，问：“受处分以后，你被撤职去了哪里？”他说，“打仗时候，哪里可以去？我还在宣传科干。后来我的职务还比那位科长高了，当了他的领导，和我关系好的很呢。跟着党走，没有错，科长当时是这样跟我这样说的。”
他还指着墙上的“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对我说，那个地方我熟的很，抗战时期，我天天在那里山沟转，打了不少仗呢。他还跟我说，日本宣布投降，他们在山沟里不知道，有一天日军突然派来一个人，说要联系投降事宜。八路大吃一惊，因为前几天刚刚打过一仗，双方都伤亡十几个人，显示敌人战斗力还很强，怎么突然要投降了呢？后来知道，日本天皇已经下达“八一五”诏书了。上级就派他这个文化高的人去与日军谈判，但日本人又说，不向八路军投降了。原来，国民党指令日军只能向国民党军办理投降事宜，不得向八路军缴械，而这时阎锡山已经派人来过了。他办理受降事宜未成，怏怏而归。不久后，又得到命令，要他单身一人，越过日军、晋绥军防区，到太原报到，参加国共停战谈判的军事调停山西组工作。这样的行程，凶险难测。他孤身一人，没有警卫，只带一支手枪，到日军防地前。日军派出几十个步兵，上了刺刀，在城门前左右排成两列，他就在中间仰着头穿行过去。然后，日军派人把他送给晋绥军，阎锡山的兵也没敢把这个八路怎么样，派吉普车把他送到太原。他把平安抵达的消息传回八路军的几天后，陈赓、刘建勋等谈判领导也到了太原。陈赓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为整个谈判小组探明了虚实。
张副政委回忆这一段时对我说，军调部谈判使他更认清了各方政治力量的本质。他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在军调组吃饭，是一个长条桌，一边国民党，一边共产党，顶端是美国人。按西方习惯，吃西餐。早饭一杯牛奶，两片面包夹黄油，一个煎鸡蛋。八路军八年抗战，没吃没喝，肚子空着呢，吃完了一份觉得没有吃饱，请求再上了一份。吃完了还觉得不饱，再想要就觉得不好意思，算了。国民党那边和美国人看着土八路这个饿相，发出讥笑声。但几个月后，就是共产党这边饭量小了，早饭一份足够了，午饭、晚饭都没有阎锡山的军官和美国人吃得多。因为国民党、美国人白天谈判，晚上跳舞、嫖妓，昏天黑地，还有发生过拖欠嫖资，妓女打上门来要钱，结果又拖去再嫖一次才给钱的事。而共产党这边，纪律严明，晚上都在房间里研究第二天谈判策略，根本不外出。肚子里油水足了，当然就吃不下了。陈赓在闲谈时还给介绍，一些像他那样年纪的革命者，在参加革命以前，也在社会上沾染过吃喝嫖赌抽的恶习，但参加革命后就变了一个人，因为共产党要为人民服务，有严格纪律，要当纯洁的人。他们在太原坚持谈判几个月，在灯红酒绿中一尘不染。然而，国民党那边一心打内战，要剿灭共产党，根本没有谈判诚意，美国人偏袒的态度也十分明显。内战炮火越来越猛，谈判越来越没有实质意义，军调处代表的级别也越降越低。为谈判所需特意挂了“中校”军衔的张纯青（当时在八路军129师的职务是团政治处主任），后来成了最后一任谈判组长，坚持到最后。谈判破裂之后，还是美国人用军用运输机把他送回了解放区。所以，他是在刺刀下只身赴任，在战火中只身归队。
解放战争中，他所在的部队整编变为中原野战军六纵，后来为解放军第十五军，参加了淮海、渡江战役。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举世闻名的上甘岭战役（美军称三角山战役），就是他们打的。他辅佐军长秦基伟，任军组织部长，抓政治鼓动与组织工作。抗美援朝结束，他回国后担任了空降兵第十五军政治委员。
他当南空副政委时，我在肖前政委的同意和支持下，跟他下部队比较多。当秘书后不久，他就带我去了嘉兴机场，瞻仰了南湖红船。我回来激动地写了一篇散文《南湖行》，那年七月登在了《空军报》副刊头条。我拿给他看，说也是祝贺你的生日。他说，自己在革命队伍里是个小兵，党的生日才是真正伟大的节日。
作为军区空军副政委，保卫工作归他分管，需要去偏远高山海岛，有时还要勘察重大案件现场。因工作性质和环境的特殊，上级要求我在跟随他的时候，身上必须佩戴武器。所以我天天将一把59式手枪压上子弹带在身上，晚上睡觉就放在枕头底下。有一次，他看着我佩带的手枪，笑着问我，你枪打得怎么样？我如实说，我步枪成绩不错，每回都是优秀，但手枪不行，还会脱靶。他笑了，有一次特别带我去靶场，拿着我的手枪连发，枪枪命中，还有几个10环。他说，真的有什么事，把枪交给我，说得我脸都红了，能让首长保卫秘书吗？好在几年下来，没有遇到情况，这枪一次也没有用上过。
他枪打得好，能打仗，又是老革命中很有文化的人，对30年代中国的左翼文化人如数家珍。在他的影响下，我把鲁迅、高尔基的著作全部读了。他看到我喜欢读书、写文章，很高兴。他对肖政委说，他之所以喜欢带我出去，是因为和这个秘书有话好说。肖政委也特好说话，只要他提出带我，没有不同意的。
打过仗的人，性格和处事就是不一样。一次去海岛遇到大风浪，我们乘坐的海军护卫艇很小，颠簸得非常厉害。我都快坚持不住了，但他还拿着望远镜在船舷眺望。有一次，我们在福建沿海看阵地，突然前方海面远远来了一条蒋军小船，朝我们船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从头顶天空飞了过去。他一点不紧张，只是对我说，他们是警告射击，不让我们靠得太近，那么远他们打不准的。还有一次，我们吉普车开行在浙江南部海边的盘山路上，因转弯道太陡太急，司机不慎撞上山石，车开不动了。我凭着自己干过修理机械师，下车想把车修一下，但缺乏工具。这时天色已经暗了。我正一筹莫展之时，张副政委命令，弃车步行。我带上公文包，把其他日用物品都放弃在车上，下山找了老百姓的一条船，摆渡回了军营。第二天，在领部队同志前往事故发生地处理前，我问他：“昨天把车放弃在荒山里，能放心吗？”他说：“你不放心的是车，我不放心的是你手中的绝密文件和地图。”我一下子明白了，车没了只是一次事故，文件丢了是整个军区乃至全国的大事。
在我离开秘书岗位后的多年里，他还一直关心我。我有事也经常去请教。能得到像肖前（他是张思德的团政委）、张纯青这样的老首长的亲自指导，是我一生之幸。
1999年元旦刚过，他的夫人孙久新突然给我打来电话，报告他因病逝世的噩耗。我完全应该去南京向他的遗体告别，但当时我在河南一个机场抓年初开飞，航空兵年初开飞是件大事，上级不允许作为师政委的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部队。这成了我一生的遗憾。几个月以后，我才去南京他的墓地上献了花。
我转业回上海后，邹韬奋纪念馆正好在我所在的区。我专程前往，看到那一本本发黄的《生活》刊物。不由心生感慨，就是这些杂志，将多少青年引向革命，成为中国革命的中坚。
又到了光辉的七月一日，写此文为伟大的党庆生。同时，也是纪念我的老首长张纯青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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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7-01 19:37:56
转发浦江思源缪教授的点评：海椒书记的文章是一篇“用脚走路、用心写作”的纪实佳作。 它没有空喊口号，而是让一位老革命者用自己的一生回答：跟党走，不是因为一帆风顺，而是因为历尽磨难仍坚信方向；不是因为组织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它能纠错、能自新、能带领人民走出亡国危机。在建党105周年的节点上，这篇文章比宏大的庆典更直抵人心——它让我们看到，信仰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个像张纯青那样，在刺刀阵中仰首穿行、在灯红酒绿中守住本色、在委屈挫折后依然说“跟着党走，没有错”的鲜活生命。 海椒书记谨以此文，致敬所有将个人生日与党的生日默认为同一天的老一辈革命者。他们的信仰，是我们今天回望历史时最坚实的路标。为海椒书记的文章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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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51730370
2026-07-01 08:56:18
富豪子弟干革命，胸怀大志更坚定。赴汤蹈火生死行，信仰助力永不停。丁书记的佳作《一位老革命跟我说为什么跟党走》，读来亲切感人肺腑。身为将军却不骄不躁勇毅低调，用无声的行动，阐释了一心跟党走的坚定信念。这是奉献给党的生日的最好的礼物！为丁书记的佳作点赞！向丁书记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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