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详情

勿将商业合作误作无偿援助

徐宪民

2026年8月17日

一

近期，网络上流传着一份《日本援助中国规模最大的21个项目名单》，其中赫然列有"宝钢"。作为一名亲历宝钢建设的第一代宝钢人，看到这种说法，我感到有必要站出来澄清事实。

在我所经历的宝钢建设全过程中，从未有过日本"援建"宝钢的说法。诚然，1978年邓小平同志访日时，曾恳切地对日本朋友说，希望日本能帮助我们在上海建设一个与日本同等水平的现代化钢铁厂，新日铁董事长也一口答应"一定尽力帮助"。宝钢的成功建设，确实离不开日本、德国等发达国家企业的技术支持，对于这份帮助，我们发自内心地感谢。

但必须明确：宝钢的全部投资来源于国家，它是完完全全的中国国有企业，没有任何来自国外的无偿援助。

1977年，中国考察团到访新日铁，被其现代化程度深深震撼，意识到中国必须寻找突破口，大胆引进西方先进技术。同年11月，新日铁董事长访华，获悉中方需求后积极响应。这背后有着深刻的经济逻辑：当时日本钢铁产能严重过剩，正千方百计寻找出路，而中国正是其必须争夺的巨大市场。因此，新日铁的积极，本质上是商业利益的驱动。

1978年12月21日，中国技术进出口总公司与新日铁签订的是《关于订购上海宝山钢铁总厂成套设备的总协议书》。请注意，关键词是"订购"，这是一份平等的商业合同。一期工程的核心设备，如高炉、炼钢、初轧等，均购自新日铁、住友金属等日本企业，我们是真金白银付了外汇的。

日方确实派出了大批技术人员来现场指导，甚至手把手教操作，但这属于履行合同中的技术服务与人员培训义务。日本方面自己也称之为"新日铁—宝钢友好协力（合作）"，从未使用过"援助"一词。

1985年11月26日，时任国务院总理赵紫阳在宝钢一期工程投产仪式上的讲话也明确指出："向在宝钢建设中同我们友好合作的日本和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等国的企业家和工程技术专家……表示衷心的感谢！"注意：是友好合作，不是援助。

什么是"帮助"？平等互利，一个要技术，一个要市场，买卖公平，等价交换，这是互相帮助。

什么是"援助"？援助必然带有利益倾斜和无偿性质。例如上世纪50年代苏联援建的"156项工程"，工业图纸、工艺标准、技术资料基本无偿提供，派遣的数以万计专家及技术培训也带有极大的援助性质，条件远优于普通商业合同，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援助"。

二

事实上，中日双方在谈判中始终存在激烈的商业博弈，这恰恰证明了这是一场买卖，而非恩赐。

日方想方设法多赚钱，例如设计了大量钢管桩要求中方购买。宝钢的专业技术人员据理力争，千方百计为国家节约外汇，最终成功核减了一部分。还有一次在日本谈判，日方将厂房屋顶钢板设计得过厚，中方认为不必要，双方僵持不下。中国工程师当场爬上日本钢厂的屋顶实地测量，用事实证明日本自己的钢厂屋顶钢板并没有那么厚。在铁的事实面前，日方不得不让步。

这种斤斤计较，是商业谈判的正常现象。邓小平同志在1979年7月21日接见上海市委常委时，就曾直言不讳地谈到宝钢与日本的合作："日本的打桩机听说不好（陈锦华汇报说，50台打桩机有8台有毛病，日本赔了十多万美金）。当初建大庆，我们不懂，缺个东西，后来再买，花了比原价高两倍的钱。日本，将他一军也好。我批了他们之后，他们说中国人的问题处理要慎重。我说你们不能光赚钱，搞些'烂东西'给我们不行的。日本要考虑，西德比较好。"（记录稿）

我们在对外交往中深切感受到，与西德愿意出售最新技术不同，日本往往有所保留，不愿提供最顶尖的新技术。例如，一套轧机最初购买日本产品，后因宝钢项目调整停止，日方要求全额赔偿；而德国方面则态度友好，愿意推迟项目。宝钢续建后，两套轧机最终都选择了德国。早期甚至有一位日本专家，仅因在宝钢谈判中失利，回国后便被无情免职。

这一切都证明，中日之间是商业竞争与合作。对日本而言，是用技术装备换取市场；对我们而言，是货比三家，用外汇购买技术。宝钢建设自始至终，不存在国外"援助"的概念。

三

40多年前，日本确实比我们先进，其企业技术装备和管理经验有许多值得我们虚心学习的地方。作为宝钢人，我发自内心地感谢当年那些为宝钢建设付出心血的日本朋友。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在我们最落后、最困难的时候，日本、德国等外商提供的先进技术装备，为中国现代化进程按下了加速键，这份历史贡献，我们铭记在心。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互相帮助。外商帮助我们建设，我们帮助外商赚钱，公平合理，互利共赢。

关于日本政府对华提供的ODA（官方发展援助），历史数据是清晰的：总额约3.64万亿日元中，日元贷款约3.3万亿（贷款是要还的），无偿资金援助约1398亿日元，技术合作约1853亿日元。非贷款部分仅占约10%。

因此，网传的《日本援助中国规模最大的21个项目名单》不仅夸大了日本援助的规模，更混淆了"商业合作"与"政府援助"的根本性质。宝钢的设备采购是1978年签署的商业合同，远早于ODA的正式启动，将其归入"援助"之列，是完全不符合事实的。

再过一个月（1985年9月15日），就是宝钢高炉点火投产41周年。我们庆祝宝钢的成就，感恩所有参与建设的中外友人，但也请在舆论宣传中把握分寸、尊重历史：对宝钢建设中的外商，准确的提法是"友好合作"，而非"国外援助"。

唯有厘清历史，方能更好地走向未来。

(注：您的设备不支持f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