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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的风，它不似春风的黏软，也不像夏风的燥热，而是带着一股清清爽爽的凉意，拂在脸上，叫人精神一振。10月22日下午便是这样的好天气，阳光明媚，却又不灼人，只是温存地铺洒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我对妻子说：“这样好的秋光，闷在家里可惜了。”她正在阳台上晾晒衣服，闻言回头一笑，说：“那就出去走走吧。”于是我们便想起了泖田湿地，那个在松江泖港镇，据说还保留着古泖田模样的地方。

  车子出了松江新城，高楼便渐渐退去了。路旁的树多了起来，叶子有的还绿着，有的却已黄了，深一块浅一块的，像画师不经意间打翻了的调色盘。妻子摇下车窗，风便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气味。她说：“你闻，这是乡下的味道。”我笑了笑，心里也觉得轻松了许多。大约半小时的光景，我们便到了。

  我们停好车，顺着那弯弯曲曲的道路往里去。路是窄窄的，两旁长满了高高的水杉，叶子已经开始泛出铁锈般的红色。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地上，便成了些明明暗暗的、跳动不定的光斑。我们走得很慢，像两个闲散的、无所事事的游人。妻子忽然指着路旁一棵矮矮的树说：“看，那是柿子树呢。”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见那稀疏的叶子底下，挂着几颗青中带黄的果子。

  走不多远，眼前便豁然开朗了。一大片水域铺展在面前，说是湖，却又不是整块的湖；说是田，又分明蓄着满满的水。水面很平静，只在风过时，才皱起一池细密的、鱼鳞似的纹。水边是些不知名的水草，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开着些米粒大小的白花，星星点点的，甚是好看。水中央还有几个小小的土墩，上头长满了苇子，风一吹，便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持续地鼓着掌。这便是所谓的“泖田”了。据说古时候，太湖的水东流至此，因地势低洼，便成了这样一片片碟形的洼地。先民们便在水中筑圩，圩内种田，圩外养鱼。如今，田是看不到了，但那港汊纵横、小岛星罗棋布的模样，还依稀能让人想象当年的光景。

  我们沿着水边的木栈道缓缓地走。妻子眼尖，忽然“嘘”了一声，指着远处的水面。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白鹭，正单腿立在浅水里，一动也不动，像一尊白玉雕成的摆件。我们屏住呼吸，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它忽然振翅飞起，宽大的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便消失在远处的树丛后头了。“真好看。”妻子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些意犹未尽的惋惜。我倒觉得，这样偶然的、不期而遇的相逢，才最动人。若它一直站在那里，反倒失了这份惊喜了。湿地里的鸟很多，我们并不都认得，只看见些小小的、黑白的影子，在树梢与苇丛间飞快地掠过。偶尔停下来，也只是一瞬，便又钻进去了。妻子说：“这些鸟儿，倒像是这湿地的精灵，只肯给有心人看。”我深以为然。据说这里有记录的鸟类有44种，植物有372种，这数字听起来抽象，但走在这其中，看着满眼的绿、听着满耳的鸟鸣，便能实实在在地感到那种蓬勃的属于自然的生命力。这大概便是生物多样性最朴素、最动人的诠释了。

  从栈道上下来，路分了两岔，一条仍在水边，另一条却通向一片菜地。我们选了后一条。菜地是一垄一垄的，种着些绿油油的青菜、萝卜。旁边还搭着竹架子，上面爬满了豆角，叶子密密地织成一张绿色的网。有农妇在里头弯腰摘菜，见我们看，便直起身来，笑着问：“要买些回去么？很新鲜的。”妻子便上前去挑了几棵青菜，又拔了几个萝卜，装在塑料袋里，拎在手上，沉甸甸的，像拎着一兜子秋天。再往前走，便是一个小小的垂钓区了。水边坐着几位老者，戴着草帽，静静地盯着水面上的浮子，像几尊入定的佛。我们站了一会儿，也没见谁提起鱼竿来，倒是一条大鱼，忽然“哗啦”一声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只留下一圈渐渐扩大的、圆圆的波纹。

  这样走走停停，看看说说，不觉太阳已偏西了。那光便不再明晃晃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温存的、橘红色的光。妻子手里提着菜，走在我前头，背影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霞光。她忽然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心满意足的娇憨。我忽然觉得，这半日的光阴，像是偷来的。从忙碌的、千篇一律的日子里，偷来了一段悠闲的、与自然相看两不厌的时光。这泖田湿地，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景致，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像一个朴实的、不爱说话的老朋友。你来了，他便用一池静水、几只飞鸟、满眼青翠来招待你；你走了，他也不挽留，只是默默地等着你下一次的到来。

  车子开上了回城的路，我还有些恍惚，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安静的、带着水汽与草香的梦。妻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似乎有些困了。收音机里正放着一段舒缓的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像极了刚才水边那不知名的鸟鸣。我摇上车窗，将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属于湿地的暮色，连同那股清爽的、带着泥腥气的风，一起关在了外头。但我知道，它已经留在了我心里，在某个角落里，慢慢地沉淀下去，成为这个秋天里，最好的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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