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详情

赤水河的鱼，认得我——观电视剧《伟大的长征》有感

作者：姚鸣

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热播的电视剧《伟大的长征》，以恢弘的叙事，全景还原二万五千里长征这一震撼史册的远征。从湘江血战的浴血突围，到通道转兵、遵义会议拨正航向；从四渡赤水的神机妙算，到翻越雪山、跋涉草地的千难万险，剧集跳出单纯战事铺陈，在硝烟战火之外，描摹革命者在生死绝境当中的坚守与柔情。在刀光炮火、生死抉择的宏大叙事缝隙里，许多温润动人的生活细节跃然屏幕，让远去的历史人物褪去符号化的光环，拥有滚烫鲜活的人间温度。

观看史诗大剧《伟大的长征》，夜深躺下，眼前却一直晃着一双拿树枝的手。那双手曾在防空坑道里抱一只羊，曾在石板上画一颗五角星，也曾蹲在烈士塔旁为儿童团员系紧草鞋；临行前为儿子毛毛穿上虎头鞋；为重伤的贺子珍擦手。《伟大的长征》中的毛泽东，不是一个神龛里的伟人，而是一个在绝境里依然有体温的人。这部剧最动人的，是湘江的惨烈、雪山的苍茫，也是这些险些被历史忘掉的细节——它们像针脚，把一段恢宏史诗，一针一线缝进了人间烟火。

防空坑道的阴影里，羊在咩叫，他俯身把它抱进怀里暖着。那个年代，一只羊是一户人家过冬的指望，他把老百姓的命根子，看得比自己的体面重。石板上，他用树枝画红星，画了又擦，擦了又画——那是灰心丧气的境遇里，一遍遍给自己，也给队伍画一面旗。临走给毛毛洗脚，又蹲下来为他穿上那双带铃铛的虎头鞋，温水流过孩子的小脚丫，铃铛轻轻一响，那一刻他不是领袖，只是一个即将离开孩子、不知何日能回的父亲。让出住房，搬去和警卫班挤在一处；雨天，和长保脊背贴着脊背，闻着脚臭，借着微弱的灯光，挤在一起看着书。伟人的大，恰恰是从这些“小”里长出来的：他懂得疼，懂得饿，懂得冷，所以他知道这支队伍为什么要走下去。

剧中的生灵也格外动人。羊、马、鸭、青蛙、鱼……一路上的活物都依恋他，认得他。血战湘江后，孤马在血色江边一声长嘶，替长眠的人哭；赤水河来来回回地渡，河水涨了又落，鱼在水里认得他——他把自己活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瓢泼大雨里，他扬起手仰头望天，喊出“与天奋斗，其乐无穷”，雨水冲着他满身的泥浆往下淌。那不是豪言，是泥水里泡出来的誓言：天再大，他信人定胜天；路再险，他信走得下去。

评点洛甫的小说，是两个知识分子在文学里相认；给秋白送诗，是临别前的互勉与托付。提着灯摸黑去找周恩来，是危急时刻对一个可托之人最郑重的求教。开篇烈士塔旁，他蹲下身为儿童团员谢兴国系紧偏大的草鞋鞋带，孩子朗声念出塔上的字，他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此后一路上，他又帮谢兴国补宣传词，替他算清追赶大部队还要走多少路程——那如同父亲对孩子的叮咛，也是领袖对队伍里每个人的牵挂。为年轻战士代写家书，一字一句，是替那些即将踏上不归路的年轻人，把最后一点暖寄回家里。抱羊、写信、挤睡、擦手——一个最谦卑的人，扛起了一个时代最重的担子。

这就是这部剧“于细微处见真实，于宏大中寻真义”的功夫。宏观上，它是一部信仰的史诗：为什么长征、如何转危为安、怎样在绝境中确立方向；微观上，又是无数具体的人，在具体的一餐一宿、一草一木里，把理想熬成了体温。两万五千里的宏大，最终落在一次次洗脚、一双虎头鞋、一封封家书、一只羊、一条赤水河上——宏大因有了微末的注脚而不至空洞，微末因背靠着信仰而不至琐碎。伟人之所以为伟人，恰在于他从未离开过这些微末。

观看史诗大剧《伟大的长征》，我想起今天。我们这代人过上的安稳日子，正是当年那个抱羊、画星、写信的人，和千千万万把命搭进泥水里的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如今赤水河依旧来来回回，河里的鱼再认不得那张脸了，可那段路、那份心，我们认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在和平年代，能把日子过成他们当年拼了命想要的样子，再一针一线地缝好、守住——大约就是对那封家书最好的回信，也是对那句“与天奋斗，其乐无穷”最朴素的续写。

(注：您的设备不支持f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