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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前的一次探亲

唐德华

    1971年3月初，下乡近3年的我第一次享受到探亲假，成为“文革”后下乡知青中第一批享受探亲假的幸运儿。

    按照国家政策，未婚职工探望父母或已婚职工探望配偶，原则上一年有一次探亲假。然而，知青是个特殊群体，情况复杂，数量庞大。我们兵团战士虽也是拿工资的职工，探亲假之事却一直没有明确说法。当时珍宝岛事件刚过去两年，苏联在中苏边境仍陈兵百万，黑龙江战备形势依然严峻。此次允许知青探亲，但上级要求在不影响战备和生产的前题下分期分批开展。我们机炮连第一批享受探亲假的只有我和小W两人。终于可以与日夜思念的亲人团聚，心情格外激动。

    回家探亲是件大事，总要带些特产馈赠亲朋。上海人喜欢的黑龙江蘑菇木耳、大豆赤豆、葵花籽必不可少，我还特意到团部加工厂买了两瓶舅舅喜欢的65度北大荒白酒。这些东西装了整整四个旅行袋。

    回上海的火车下午到站，战友把我和小W送到迎春车站。带着大包小包，在大家羡慕和祝福中，我们踏上西去的列车。上海与北大荒相距遥远，和家中联系就靠鸿雁传书，书信来往一趟要半个多月。父母牵挂千里之外的长子，我也思念着故乡的父母家人，此刻的心早已飞回上海。三月北大荒，一片白茫茫。窗外，不是厚厚的积雪，就是裸露的黄土，透着一股悲凉。列车过了密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和小W了无睡意，诉说着这些年连队和自己发生的事情。夜渐渐深了，旅客们有的伏案而眠，有的靠在椅背打盹，还有的干脆躺在座位下的地板上呼呼大睡。我二人也累了，相互靠着休息。

    第二天下午，列车到达三棵树车站，我们要在此转车，而到上海的58次列车半夜发车。我们连很多哈尔滨知青的家就住在这个车站附近，有的父母还是铁路职工。哈尔滨知青小L提前捎信告诉家人，说我和小W要到他家稍作休息。

    知青的心是相通的，知青的家长也是如此。小L的哥哥热情接待我俩。吃过晚饭又领着我俩从三棵树铁路跨线桥下进入哈尔滨列车段的车库，找到58次列车车厢。打开车门，漆黑一片。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亮，我们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等待列车启动的时间特别漫长，若大的空间只有我们三个人，窗外偶尔会传来几声汽笛声和火车开动的咣当声。过了好一阵子，突然“咣当”一声，车厢震动了一下，原来是车头挂上了，小L的哥哥才放心下车离去。又过了一会，列车从三棵树车库出发，在哈尔滨车站停留片刻，便向上海驶去。

    虽说是直达快车，但车速每小时只有60公里左右。知青探亲刚刚开启，又是分批分期进行，车厢里不算拥挤。列车开过南京长江大桥，窗外郁郁葱葱，黄黄的油菜花，青青的麦苗，一派江南风光。快到上海了！快到家了！

    经过四天三夜长途跋涉，列车终于在傍晚时分驶入上海北站。车刚停，早已在站台等候的弟弟妹妹立刻迎上来帮拿行李。出站穿过车站广场，高大的水银汞灯把黑夜照得如白昼一样，与一到晚上到处漆黑一片的北大荒天壤之别。我们拿着行李上了15路无轨电车，车厢很快挤满了人。淡淡的灯光下，感觉人们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或许是下乡3年的我变成了农民模样？可能是北大荒不能经常洗澡，身上有味？也可能是长途旅行，蓬头污面？我想，我也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是命运让我去了远方漂泊。不由得苦笑一声，扭头向车窗外望去。

    回到家里，时间尚早，母亲让我先去洗个澡再回来吃饭。我马不停蹄赶去徐家汇华山路上的一家公共浴室，把里里外外的衣服全部换掉，生怕把虱子带到家里。洗完澡，已是晚上9点，父母亲在家等着我一起吃饭。大弟翻开旅行袋，看看带回什么东西。小弟则对我脚上穿的皮靴很好奇，非要我脱下让他穿上，兴奋地到街上走了一圈。母亲说，洗了澡脸色好看多了。

    回家探亲除了见父母亲朋，还受知青战友之托，替他们回家看看。回家第二天是星期天，我考虑，知青下乡都两三年了，父母们也必非常惦记，便与小W相约，去几位知青战友家走访。我们连的上海知青多来自虹口区和卢湾区。我们先去复兴中路上的小J家。她家住5楼，房子较宽敞。她父母正好休息在家，奶奶也在。我们简单谈了小J在连队的情况。他父母得知小J表现好，已经入团，很是开心。随后我俩转到嵩山路上的小L家。小L是连队卫生员，工作认真，态度和气，很受老职工和知青们欢迎。她家人听了很欣慰，说小L在家比较娇气，生怕她不能适应外地生活，现在得知一切安好，也放心了。从小L家出来已是中午。我们在淮海路上的“光明村”饭店吃了碗阳春面，又骑上自行车去虹口区临平北路上的大L家。大L出身好，父母都是工人，工作又积极，很早就入党提了干。他父母听了很高兴。

    我还跟高中同窗好友小S碰了头。他祖籍山东，性格豪爽。因父母皆是工人，小S又是家里的老大，毕业时被分配在上海一家工厂当工人。我跟他聊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生活工作情况，他听得几乎入了迷，感叹道：“蛮好和你一起去黑龙江兵团，知青们在一起如兄弟姐妹，你们的集体生活真带劲！我在上海除了做工，无所事事。一把年纪，家里房子小，找对象都困难。”没想到分配在上海的同学也有难言之隐。我开导他：“留上海父母身边多少有个照顾。兵团的集体生活固然丰富，但路途遥远，冬季苦寒。务农种地，日晒雨淋，面朝黄土背朝天，远没有你想象那般浪漫。”我劝他安心工作，对象总会找到的。

    帮老职工购买上海商品，也是探亲时的一项重要任务。我把上海有名的商业街几乎跑了个遍。好在从小喜欢走路，对家乡道路和商店都比较熟悉。徐家汇的第六百货、衡山食品商店，淮海路上的益民百货、第二百货、美美百货，南京西路上的新世界百货、蓝棠皮鞋店等都经常有我的身影。上海的商品，式样新，质量好，坚固耐穿。北大荒老职工青睐的博步蓝棠皮鞋、的确凉衬衫、凤凰牌香烟等都是我采购的对象。

    我是连队文书，还需买些学习资料。在徐家汇新华书店，看到纪念巴黎公社一百周年的横幅，才知道原来1971年3月18日是巴黎公社100周年纪念日。我花了三毛钱买了一本小册子《巴黎公社》，对巴黎公社的来龙去脉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

    24天的探亲假似乎转瞬即逝。兵团对知青探亲有纪律规定，必须按时返回。我提前一星期就到北京东路上的火车票预售处，买好回农场的车票，心里踏实。第一次探亲，时间虽短却印象深刻。

    随着探亲假的开启，知青们来往于城市与边陲之间，犹如架起了一座桥梁，客观上促进了城乡间文化和商品的交流，也促进了社会的文明和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