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茶馆新开一洞天
清末明信片中的老上海茶楼旧照 （浦江客读史327）
【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茶馆新开一洞天
——“竹枝词里话申城”之七十：茶馆
相信不少上海人观看过老舍的话剧《茶馆》，深深为清末民初时期北京茶馆展现的北京社会实景所吸引。确实，茶馆既是老北京真实的市井空间，也是近代北京社会转型的一面镜子。其实，清末民初时期上海的茶馆也有是许多故事的，而且更为多彩纷呈。
清末民初的上海，开埠通商后市井繁华、中西交融，茶馆作为城市最鲜活的市井载体，层级分明、业态多元、百态丛生。当年诸多沪上竹枝词以浅白灵动的诗句，搭配同期史料记载，精准描摹出这一时期上海茶馆的形制特色、派系格局、社会功能与兴衰变迁，勾勒出独属于近代上海的茶肆风情。
清末有浦东“乡野诗人”美誉的丁宜福在他的《申江棹歌》中写过一首竹枝词：
浜过洋泾富管弦，阿侬游冶愧无钱。
请郎只吃申江水，茶馆新开一洞天。
诗有注：“上海北门外有河名洋泾浜，夷商购地置室，直接吴淞，别有巨市。苏杭失守，绅商避乱者云集，茶枋酒肆，几无客足之所。繁盛极矣。”当年，洋泾浜为近代上海标志性河道（今延安东路一段旧河道），沿岸处处富商聚居，丝竹奏乐、宴饮喧闹，声色文娱产业格外兴盛。诗人囊中羞涩，无缘参与繁华享乐，贫寒窘迫之感鲜明。“洞天”本是道教仙域，此处喻新奇别致的休闲天地，新式茶馆接连开张，在闹市之中辟出一方休憩社交的独特空间。晚清战乱时期苏杭沦陷，江浙的士绅、商人逃难汇聚上海北门外洋泾浜区域：外商在此购地建房，连通海外商贸，形成规模庞大的集市；流动人口激增催生服务业爆发，茶馆、酒楼密度极高，客流爆满、一席难求，洋泾浜一跃成为上海最繁盛的片区，这首竹枝词正是对该时期市井风貌的纪实书写。
上海画报中的清末上海茶馆景象
清末民初上海茶馆数量繁多、融汇各地风情，适配不同阶层的市井需求，形成了沪上多元茶饮格局。
当时有“云间选士”的《洋场竹枝词》写道：
台名丽水上三层，龙井珠兰香味腾。
楚馆秦楼环四面，王孙不厌曲栏凭。
丽水台是清末沪上顶级茶肆，洋泾桥畔的三层高楼，四面开窗、临水而建，风光绝佳。通透玻璃窗，视野开阔，茶香氤氲，周边市井繁华，是文人雅士、洋场游人聚集的胜地，规模气度冠绝一时。据记述清光绪初年上海茶园情况的《淞南梦影录》记载，光绪初年上海茶园首推丽水台，后洪园、阆苑第一楼、皆宜楼相继繁盛，天香阁、松凤阁、青莲阁、万仙台、春风得意楼等雅致茶楼遍布街头，名号风雅、形制精巧。
而那时，底层市井之中，“老虎灶”是最简陋的茶饮去处，专为码头、街头苦力提供解渴歇脚的简易场地，无雅致陈设，只求便民实用，是底层劳动者的临时休憩之所。同时，也有市井订约交友的特色场所。佚名《春申浦竹枝词》提及：“寄语阿郎来订约，松风闲上一回茶”，松风阁坐落于打钩桥北，是当时市井订约交友之所，一杯清茶便是市井人情的信物。
清末上海茶馆旧照 （左图）湖心亭茶楼
上海茶馆兼容南北，派系纷呈，风味各擅胜场。当年，已形成苏式、广式、本地式三大主流派系，其中广式茶馆特色最为鲜明、口碑独佳。
有侠名《春申浦竹枝词》云：
专供顾客息游踪，茶馆精良算广东。
既使相知疗渴症，点心又可把航充。
按《淞南梦影录》记载：“广东茶馆，向开虹口，丙子春，棋盘街北新开同芳茶居，楼虽不宽，饰以金碧，器皿咸备，兼卖茶食糖果，侵晨鱼生粥，饷午蒸熟粉面、各色佳点，入夜莲子羹、杏仁酪，视他处别具风味。”广式茶馆具有精致完善、茶点兼备的核心优势，突破了传统茶馆单一饮茶的模式，打造出全天候茶饮点心业态，相较本地茶馆更具特色。与此同时，苏式茶馆则雅致温婉，贴合江南文人审美。各地茶馆与本地茶馆相融共生，深受市民喜爱。
同时，作为通商口岸，上海茶馆率先迎来异域业态入驻。清末日本人开设的会香亭等东洋茶社，成为沪上独有的西式茶饮景观。除东洋茶社外，上海还出现新式摩登茶堂，打破传统茶馆格局。刘豁公竹枝词记载：“是谁作俑夸风规，博士头衔到女儿。新式茶堂阵百戏，令人迷惘夜归迟。” 新式茶堂融亭台景观、灯彩戏曲于一体，以女子为茶侍，业态新潮、氛围热闹，吸引无数游人夜游驻足，成为民国初年沪上新兴的休闲去处。
民国初年上海茶馆画像（左图）戴敦邦绘《五云日升楼》（右图）贺友直绘《老上海茶馆》
清末民初沪上茶馆的起落兴衰，恰是上海近代城市化发展的缩影，诸多名楼随城市变迁、商业迭代悄然更迭。上海茶馆起源于南市，豫园湖心亭是沪上最早的茶园，四面临水、曲桥相通，凭栏可观鱼赏荷、临水品茗，风光清幽雅致，历经岁月沧桑，至今仍是上海知名茶苑，留存着老上海的市井古韵。
然而，繁华闹市的新式茶楼则多盛极而衰。南京东路的易安居、陶陶居，凭借绝佳市口盛极一时，后被巨商收购改建，分别成为先施公司、永安公司，两大商业巨头对峙竞争，老牌茶馆就此落幕，让位近代商业业态。青莲阁搬迁至浙江路口后，风光不再、客流锐减，最终彻底关闭。阆苑第一楼初期声名远扬，远方来客必慕名造访，后期因市井人员混杂、风气败坏，文人雅士纷纷离去，繁华不复从前。余槐青有竹枝词感慨世事变迁：
安乐窝还小广寒，青莲阁上更盘桓。
迄今游冶成陈迹，群众争趋歌舞团。
昔日品茶听歌的茶楼胜地，最终被新式歌舞业态取代，尽显时代更迭的沧桑。
民国初年上海各式茶馆景象旧照
清末民初的上海茶馆逐渐跨越单纯饮茶的功能，成为城市的社交、商贸、娱乐核心场域，包罗市井万象，雅俗、善恶、动静交织，尽显近代上海的复杂市井生态。商贸接洽成为茶馆的核心功能之一，各行各业的商人、从业者齐聚茶馆，谈生意、定交易、通信息，各类行当自发聚集、无形分区，茶馆成为清末民初上海民间最核心的商贸交易场所。同时，茶馆也是市井游乐的聚集地，不少茶肆附设文娱项目，民国初年评弹、说书等曲艺多依附茶馆开设，以曲艺引流、以茶饮留客，成为沪上特色市井文娱。游人于此蓄鸟、弈棋、斗蟋蟀，不同茶馆各成圈层，游乐氛围浓厚。繁华之下，茶馆也藏着市井乱象，呈现出乌烟瘴气的一面，让不少老实百姓望而却步，尽显旧上海茶馆的市井芜杂。
清末民初的上海茶馆，是近代上海城市文化、商业生态、市井人情的缩影。沪上竹枝词以诗意笔触，定格了老虎灶的便民烟火、高端茶楼的洋场风华、广式茶居的精致风味、东洋茶社的异域特色与文人茶苑的清雅风骨。从底层休憩之所到上流社交场地，从传统中式茶肆到中西新式茶堂，从商贸游乐到人文雅集，茶馆见证了上海从传统江南小城走向近代通商大都会的蜕变，一盏清茶、一座茶楼，道尽百年沪上市井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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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留言
13651730370
2026-08-10 08:49:47
茶肆酒楼遍地开，品茗小酌把拳猜。囊中羞涩进不来，老虎灶里也能呆。曹老师的佳作【浦江客读史】（327）《竹枝词说:茶馆新开一洞天》生动有趣地还原了明末清初，遍布沪上的茶肆酒楼兴旺发达的情景。作品史料详尽，将各式人等，尤其是有钱人与兜里无钱的平民百姓的差距，等级，刻画得入木三分。茶肆的兴衰起伏也符合时代变迁的特征。直至今日，茶肆变身镶嵌在名目繁多的各种高中低档次的楼堂会所、商厦之间。兴致所在，各取所需，茶香氤氲，永不飘逝。为曹老师的佳作点赞！向曹老师致敬！
浦江思源
感谢开凯的用心品读和细致点评！您的绝佳诗句更是对仗工整、意境贴切，寥寥数语便道尽旧时沪上茶馆的人间烟火与市井百态！您的解读十分通透，精准点出了茶馆文化从古至今的传承与演变。茶香流转千年未曾消散，不变的始终是国人藏于清茶之中的生活意趣与烟火温情。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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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8-10 07:38:18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上海繁花源 难缺老城厢 昨天康康茶室说城厢，今日竹枝词又来话茶馆，一脉相承，绿叶红花；上海历史不算长，故事可真不少；农耕航运，产业文化，只要留意，都有佳话。 竹枝词成说客，新开洞天有茶馆；清末民初北京话，老舍茶馆已登场；其实那时上海滩，市井烟火早弥漫；海派民俗赛江南，中西交融新一腔；上海话,洋泾浜，四方来客聚茶馆；龙井珠兰常飘香，长袍西装皆风雅；“老虎灶”边也“闹猛”，苦力歇歇喝口茶；广式茶馆显特色，鱼粥粉面呈时尚；东洋茶社称西式，百戏满堂新花样；湖心亭上有茶苑，南市豫园第一家；细说上海繁华史，总是不缺老城厢。 为曹老师的读史佳作《竹枝词说：茶馆新开一洞天》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浦江思源
感谢张区长细腻又通透的点评！您的点评也是一首绝美竹枝词，将上海老城厢的茶韵烟火、市井风华娓娓道来，读来格外暖心动人。诚如您所言，清末民初的上海滩茶馆从来不止品茶休憩之地，更是中西交融、四方交汇的市井舞台，藏着海派文化最鲜活、最温润的底色。期待未来与您继续共赏沪上古韵新风，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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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8-10 06:20:31
赞曹老师佳作 茶馆新开一洞天/ 丝竹声声伴饮宴/ 水雾袅袅清香绕/ 千杯万盏宛若仙/ 晚清烽火正连连/ 商家逃难入上海/ 茶肆自有风情在/ 一票难求客爆满/ 洋泾桥畔丽水台/ 四面开窗视野宽/ 文人雅士聚一起/ 春风得意吟诗篇/ 老虎灶里最陋简/ 码头苦力来休闲/ 市井订约交友深/ 一杯品茗寄情感/ 最早茶园湖心亭/ 九曲桥上把鱼观/ 多少颗星星迷恋/ 映照过这座名苑
浦江思源
感谢王部长绝美走心的诗评！通篇诗意盎然、气韵悠长，寥寥数笔便将老上海茶馆的烟火风情、古今意境尽数勾勒出来。您不仅诠释了文字里的茶馆风韵，更解读了茶肆中承载的岁月烟火与人间温情，字字皆是共鸣，句句尽显才情。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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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8-10 05:32:41
转发浦江思源缪教授的点评：曹老师的读史文章是一篇极为出色的文史随笔，兼具学术考据的严谨与文学品读的雅趣。他以“竹枝词”为针，以“清末民初上海茶馆”为线，织就了一幅近代沪上市井风情的绚丽织锦。 曹老师用竹枝词这把钥匙，打开了清末民初上海茶馆的“一洞天”，让我们看到了金融都市背后那热气腾腾、鱼龙混杂的世俗烟火。 曹老师的这篇文章堪称经典。期待曹老师“竹枝词里话申城”系列的后续佳作！为曹老师点赞???????????
浦江思源
感谢缪教授细致暖心的品读与点评！竹枝词寥寥字句，藏着一城的烟火过往，而清末民初的上海茶馆，正是窥见沪上市井百态、时代变迁的绝佳窗口。未来会在您和大家的指导下继续深耕沪上文史，深挖竹枝词中的城市记忆，不负大家的期许！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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