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耘 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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耘 稻 沈德才
临近处暑,田里秧苗已返青变壮,开始分蘖。讨厌的野草也在田里扎下根,与秧苗抢风头、别苗头。
早晨,队里出工的钟声一响,社员们就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三抢”已过了二十多天,现在主要农活是水稻田间管理,重中之重是耘稻。棉田里土板结了或长了草,用锄头松土除草;水田里的秧苗,却只能用手耘稻来完成松土除草,辛苦程度不可同日而语。“昼出耘田夜绩麻”——古诗里的耘田,就是如今的耘稻:蹲或跪在秧田里,拔掉秧苗周边的杂草,同时给稻根松土。这活儿通常由妇女承担,今天队长派她们去一块低洼地。 那块地原是一条河,后来为了多打粮食,用土填平了其中一段,可还是比其他田地矮了近两米,人们管它叫“河留田”。
放眼望去,绿油油的秧苗铺满整块田。可走近蹲下,就看出名堂了:浅黄色水苔如纱布铺满垄间;稗草酷似水稻,却高出半截,鹤立鸡群;三棱草的秆是三棱形,顶着一团团小黄花;水花生从田岸边往里窜,开细碎小白花;赚绩草、牛筋草、野慈姑、马齿苋也挤在里面凑热闹。有的碧绿叶子藏在秧叶间,有的花枝招展在风里摇,有的则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伸展着腰肢。如果任它们疯长,便会跟秧苗争肥争光争地盘,直接影响收成。所以必须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处暑前后,还没出伏,老话说“处暑天还暑,好似秋老虎”——这不,早晨气温已近三十度。妇女们还没下田就满头大汗,不住地用草帽扇风。脱了鞋袜,光脚下田,一字排开,每人负责横排六棵秧苗。旧时耘稻要跪在烂泥里,膝行向前;如今只弯着腰,膝盖微屈,慢慢往前。双手探进一丛丛稻根周围的烂泥,扒去青苔松土,扶正歪倒的秧苗;稗草、赚绩草、牛筋草一把把薅出来;三棱草和矮慈姑的球茎藏在泥里,光扯叶子过几天又冒头,得用手指抠出来。该扶的扶,该拔的拔。拔下的杂草,不易复活的捏成团,重重揿进烂泥深处当绿肥;比较长的或结了籽的,捆紧了用力扔到田岸上,让太阳暴晒成干草再处理。
刚开始,田里的水瀴溲溲,脚踩下一股凉意,非常舒适。可没多少时间,就被太阳晒得上层热,底下凉,俗称“三夹水”。水田密不透风,烂泥发酵,气味闷人。太阳晒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田水里,被浑泥一搅便没了踪影。秧苗叶子尖尖的,碰戳在脸上,奇痒无比。手上沾满黑泥,脸上流汗又被秧叶刺得奇痒,也没法直接擦或挠,只能靠胳膊肘蹭一蹭。杂草看似嫩绿,边缘却似刀口,经常会划破手指流出鲜血;根部隐藏着螺蛳、蚌,甚至被猪塮带过来的碎砖碎瓦,一不小心也会戳伤手心。蚂蟥多,小腿常常被叮,等吸饱了血,上了岸得用手掌拍,或放些事先准备的盐,才掉得下来。有人突然脚踝剧痛,留下两个蛇牙似的红点和肿块。队长不放心,让她丈夫用自行车驮她去华阳桥的蛇伤医院。医生一看,说是一种叫“拆屁虫”的白色软体水虫咬的,酒精擦了几下就让回去了,虚惊一场。心情愉快她回来后,立刻又投入到耘稻行列。
总算耘到田头,田岸边摆放着茶桶,泡着决明子,茶水黑乎乎的。妇女们从泥田里爬上田岸,裤腿、膝盖糊满黑泥,围在茶桶边大口灌水。坐在田埂上,刮掉膝盖上厚厚的烂泥,看看小腿上有没有蚂蟥叮着。短暂歇口气,抬头望望——近处芦竹在风中摇曳,远处是白墙黑瓦的农家,偶尔有白鹭低低飞过。看两眼,又该下田了。 日头走到头顶,该收工回家了。妇女们直起腰来,哗啦啦踩着水往田岸上走。裤腿上的泥浆被日头晒得半干,走起来簌簌往下掉。手指带着伤口,指甲缝、脚趾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人像从泥里捞出来似的,跟早上出门时判若两人。可活干完了,她们心里是高兴的。
老话说:禾耘三道仓仓满;还说:处暑拔稗草,秋来稻更好。下午耘其他稻田,农时紧迫,一刻也不能耽误。 前些天,在尚品颛溪与一位年轻农民聊起耘稻,他说:现在科学种田,水稻不断换代,基因变得强大,杂草长不过秧苗,再加上无害除草农药。在田里手拔杂草的耘稻,已彻底消失了。这令我既欣慰又感慨——科学种田把农民从泥水里解放出来了,可五十多年前的耘稻场景,历历在目,至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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