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灶披间的故事 (三)
摘要: 大舅妈李娟与母亲在石库门灶披间共同生活,大舅妈因心脏病突发去世,年仅36岁。母亲初到上海时陪伴她听戏,后入夜校补习。大舅妈病发时大舅因开会延误送医,最终不治,葬于虹桥万国公墓。

母亲与大舅妈(右)
灶披间的故事
(三)
没人知道我大舅解放前夕是哪一年到来上海的,也没人知道我大娘舅与大舅妈他俩是怎么认识,又是哪一年成婚的。他/她们没有生育,不知从何处领养来了一个小男孩。
1952年春我母亲被她父亲带来上海时,他们仨已在这灶披间里面生活了。
在典型的石库门建筑布局中,从弄堂的后门进来,除了一面是一只公用的水龙头外,另一面就是“灶披间”了。灶披间的一扇门,位于西南的边角上。开门进来,迎面的就是我大舅与舅妈、他夫妻俩一张四尺半大铁床,它占去了房内一大半面积。靠弄堂的北面有一扇窗,窗下置一张两面能折叠的方木桌;靠窗的西墙上吊着一口小碗橱,门背后再加搭一块五十公分简易铺板,就是一张仅容一人睡的简易床了——就是平时给那小男孩睡的。
仅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我母亲一来,就更无插足立锥之地了,螺蛳壳里做道场——实在是转不过身了,就只能叫那小孩让出铺板,临时在人家前客堂的门口走廊上打地铺了。
大舅王湘林是个工匠出身,为人憨厚老实,不善言辞。个子长得像我外祖母似的比较矮小,文化程度也不高,是芸芸众生中是极不起眼的;可他有一手技术活儿,灶间内桌下,原有一把火烙铁与焊锡等一套原始手焊工具,他常能自做一些小工具,厂内的一般车技工活操作,也都不在他的话下。
大舅妈名叫“李娟”,是个湖州人,她要比我母亲要大十来岁。擅巧于针黹,平时在家没事则绣绣花,过去蓬莱市场、城隍庙都有花样卖的,她自己衣服上的花样装饰、拖鞋的鞋帮、枕巾上图案,都是她自己依样用丝线绣成的;她还有个嗜好,就是听戏文(按:过去看戏,叫听戏),是个十足的戏迷。


大舅妈自己胸前绣的花纹图案与留存的花样
那领养的孩子,是跟我大娘舅姓。我原想他有可能是国货路上新普育堂领来的,可他名叫“妙湖”,又使我产生疑惑:谁给他起的,也不知其到底有什么含义?
一个极具东方美学和哲学意境的名字,不知其是道家之“妙”,还是佛家之“妙”?我猜想他有可能三、四岁领来时就已叫该名了,不太有可能是从婴儿时领来的,我大舅也不太会给他起这个名的。后来不知哪一年得了天花,就被我大舅送至乡下,用中医汤药治疗,好后为此落(lào)下了一脸俗称的“麻子”。
母亲初到上海时,就与她大哥大嫂住在一起。由于来时匆匆,也没多带换洗衣服。怎么不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呢?大舅妈就买了块布,前客堂忠良了“嬷嬷”(mómo,即姑姑)正好在,她是位裁缝,就委托她给做了一件。另外,她还送我母亲一件过去电影中常见的、流行于三四十年代、女中学生阴丹士林蓝(indanthrene blue)短袖斜襟旗袍校服;解放后已过时了,我母亲则剪去靠下摆部分把它当衬衫穿了。


这件是大舅妈过去送我母亲、中式斜襟蓝色短袖旗袍,被我母亲剪去靠下摆部分变成衬衫穿了。老来装嫩,是否有民国学生范儿
母亲白天就帮着做做家务,有时受大舅妈之邀,要陪着她一起去蓬莱大戏院看戏。整个蓬莱市场,过去是专卖国货的,遭日本人记恨,南市沦陷后,为报复就一把火把市场都烧了,可边上那好几处戏场幸好还存了下来,解放后还能照样继续演出。那时的戏院内,还有茶水、瓜子花生等一些零食供应的。
大舅妈是个越剧迷,特别是蓬莱大戏院上演的连本越剧,她是一出不落(là)的。听戏回来之后,大舅妈还要给有同样爱好的、弄堂内小姊妹汇报讲演一番。可惜我母亲,天生就不具有这个戏剧细胞,对此则毫无多大兴趣。
母亲来沪前,在乡下除了会认识自己名字外,也没学过多少文化,那时上海虽说没有什么户籍限制,但也得进行识字扫盲。为此,她与前客堂的阿香两人,一同进了三山会馆夜校补习文化课。经过两年的文化补习,多少能识几个字、能算算简单的加减乘除数学题了。阿香了老头子(即她男人),老是要拿伊跟我母亲比,说他老婆道:侬哪能加笨格,人家灶披间阿姨一教就会,侬哪能教也教不会的?


这是母亲当年的文化补习课本,第一课是我们的国歌
我大舅妈平时则患有心脏病,一次她听戏听了一半,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就提前退场回来了。吃过晚饭后,她早早就上床休息,没想到她后来心脏病突发,我母亲急忙找后客堂的隔壁邻居帮忙照看一下,自己迅速赶到隔壁工厂去找我大舅。
解放初期,会议特别多,再说我大舅平时工作兢兢业业,是个厂内的积极分子,此时正背对着窗口主持着会议。母亲站在沿街的窗外叫他,他沉浸在会议之中还没注意到。一条长桌对面门口一参会人员看见后,提醒我大舅,他才回头听了母亲跟他说了一些情况;他此时正忙于开会,一下子跑不开,就叫我母亲给她吃点药好了!可等他会议结束,夜晚九点左右回来后,再叫三轮车将她送至第九医院,没超过十二小时,到后半夜我大舅妈人已经没有了。
心脏肥大,按现在来说也不是不能救治的大毛病,可当年的医疗水平就是这个样子。我大舅妈发病去世那年,是五二年底?还是五三年?当时她只有三十六岁,正值风华正茂年龄,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
我母亲当时没上医院,则在家看管那孩子。第二天一早,只见我大舅垂头丧气,沮丧着独自一人拎着网线袋面盆回至家中。我母亲问他,他一声不吭,好久才终于吐出一句话:人没了!
当天下午,大舅与母亲一起赶赴九院,我大舅妈此时正躺在太平间内,他吩咐我母亲上前去,把她的耳环与金戒指等给摘取了下来。
大殓是在斜桥殡仪馆举行的,大舅妈她老家没有什么亲戚,只有她生前的一位自称阿姐的小姐妹前来为她送行,后由我母亲陪同她一起到城隍庙,烧香、磕头做了些佛事。
大舅妈最后她被安葬于虹桥万国公墓,现成了一些中外名人的安息之地;孤魂有着这么一大批名人的相伴长眠,想来也不太会落寞吧?
2026年9月9日星期三,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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