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天动地的忠诚和无畏

     ——读《方志敏文集》

庄关通

      方志敏烈士（1899—1935），是我非常钦佩的双百英雄之一。2026年3月，我特地网购了《方志敏文集》（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7月第1版），首先认真阅读了书中“上篇”方志敏狱中文稿12篇（第3至第201页），同时在网上搜索阅读了有关方志敏事迹的资料（包括妻子缪敏、女儿方梅的作品）。两个多月里，我敲了5篇阅读笔记，这里发笔记一、二、三。【笔记四是关于《可爱的中国》，笔记五是关于坚定信仰与深情爱国、对党忠诚的高度一致。】

笔记一

      1934年11月，方志敏任红十军团军政委员会主席（军团长是刘畴西）。为牵制敌人，减轻国民党军队对中央根据地的压力，12月方志敏奉命率“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北上，但在皖南行动困难。1935年1月底，红十军团遭受严重损失。

      方志敏回忆：“我们因政治领导上的错误，与军事指挥上的迟疑，致红十军团开入狭隘的敌人碉堡区域，在怀玉山地方，受七倍于我的敌人之包围，弹尽粮绝，人马疲苦，遭受极大的损失。我们急于转回赣东北苏区，一方面接受中央的批评和指示，检查皖南的行动，作出正确的结论。另一方面整顿队伍，准备再去执行新的任务。故不避危险，不顾雨雪和饥饿（七天没有吃饭），不分昼夜，绕过敌人之封锁线，但因叛徒告密，与自己的疏忽，在陇首村封锁线上，被敌白军四十三旅俘住……”

            1935年1月29日上午，方志敏被俘，下午被押到敌四十三旅七二七团团部。晚间，敌团长一再要方志敏“写点文字”，方志敏光明磊落地写下了《方志敏自述》：

方志敏自述

      方志敏，弋阳人，年三十六岁。知识分子，于一九二五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第一次大革命。一九二六——一九二七年，曾任江西省农民协会秘书长。大革命失败后，潜回弋阳进行土地革命运动，创造苏区和红军，经过八年的艰苦斗争，革命意志，益加坚定。这次随红十军团去皖南行动，回苏区时被俘。我对于政治上总的意见，也就是共产党所主张的意见。我已认定苏维埃可以救中国，革命必能得最后的胜利，我愿意牺牲一切，贡献于苏维埃和革命。我这几十年所做的革命工作，都是公开的，差不多谁都知道，详述不必要。仅述如上。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九日晚八时

      这自述的正文仅210个字，但爱国的深情、坚定的信仰、鲜明的党性，必胜的信心，都一目了然！

      没错！方志敏是中国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1930年1月，毛泽东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说：“朱德毛泽东式、方志敏式之有根据地的，有计划地建设政权的，深入土地革命的，扩大人民武装的路线”，“无疑义地是正确的”。 1934年1月，毛泽东在《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中说：“赣东北的同志们也有很好的创造，他们同样是模范工作者。”

      1935年2月2日，由国民党江西省党部书记长“陪送”，方志敏被用铁甲车押往南昌，囚于蒋介石的驻赣“绥靖公署”军法处看守所。

      在狱中，方志敏不顾十斤脚镣，不顾汗流如雨，不顾蚊虫叮咬，不顾体弱病痛（曾病过两次），以笔为枪，继续战斗。

      他的狱中文稿和信件，是1935年3月正式开始写的。在6月中旬动笔的《赣东北苏维埃创立的历史》的序言里，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写作目的、精神、文风、机智：“动机”列出五方面，核心在于巩固和发展全中国的苏维埃建设。为此，他身体再怎么难受，也要在被“枪毙以前”写出来，“这算是我临死前的一滴努力”。“因为是叙述事实，我只要忠实地写下来就得了，绝用不着一点铺扬和夸耀，我写的态度是十分诚实的。”

      方志敏对敌人说要写自己的革命经历与赣东北苏区详情，敌人正想获取“剿匪”材料，就“限定”他8月31日“交稿”。——反动派真反动！没有等到8月31日！在8月6日黎明前，方志敏被秘密枪杀于南昌郊外下沙窝！

      方志敏希望稿子“能借友人之力，送到党的中央”。

      在牢房里，方志敏先后写了《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p4-p98）《可爱的中国》（p111-p134）《死——共产主义的殉道者的记述》（p135-p154）《清贫》（p155-156）《狱中纪实》（p160-177）《赣东北苏维埃创立的历史》（p178-199）等12篇文稿和信件，约13万字。

      据《方志敏生平年表》记载：方志敏“先后委托高易鹏、程全昭、胡逸民、向影心等人，分别将文稿和信件秘密带至上海，通过宋庆龄、鲁迅等转交党中央。”

      其中《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在传送中散失了，直到1940年由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用重金买回。《赣东北苏维埃创立的历史》没有写完，且手稿多有残缺。

      这13万字的方志敏手迹，是我们党、也是中华民族的极宝贵的精神财富！

      在反动派戒备森严的牢房里，方志敏能为我党事业写出这样的13万字，是一个革命奇迹！

      在白色恐怖无所不在的社会里，这13万字能从南昌牢房传给党中央，也是一个革命奇迹！

笔记二

      方志敏烈士在生与死的抉择上，充分显示出一名中国共产党干部的令人震撼的党性和气节。

      《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的第七节是《我是个共产党员了！》，它的最后一句话是：“从此，我的一切，直至我的生命都交给党去了。”

      这句不是口号，而是方志敏1924年3月至1935年8月6日的严格自律！

      到了军团“差不多是完全损失了”的悲惨境地，方志敏否定了自杀的一闪念，否定了“到白区去暂避一下”的一闪念，在严重饥寒交迫、“两脚走不稳”的情况下“不分昼夜的爬山越岭，要偷过敌人封锁线”。

      《方志敏文集》第146页至150页，方志敏具体记录了一场舌战。蒋介石的驻赣“绥靖公署”军法处的一个“果决和敏捷”的处长企图“劝降”。他从带来方志敏夫人消息开始，用征询语气谈话，进而软硬兼施，精致攻心，步步进逼。他赞方志敏“能做事”，“是一个人才”，“上面要用”。他举出孔荷宠“觉悟”例，“现在极蒙上面信任，少将参议！每月有五百元的薪金！”他说“枪一响，人就完了，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我警告你，这确不是好玩的！”

      方志敏一一应战，先后冷静而坚定地说“没有气节的人，我是不能做的”，“我不爱爵位也不爱金钱”，“我只有走死的一条路”。

      《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中，方志敏明确地表白了自己及同囚室刘畴西、王如痴、曹仰山同志的生死观：“我们是共产党员，当然都抱着积极奋斗的人生观，绝不是厌世主义者，绝不诅咒人生，憎恶人生，而且愿意得脱牢狱，再为党工作。但是，我们绝不是偷生怕死的人，我们为革命而生，更愿为革命而死！到现在无法得生，只有一死谢党的时候，我们就都下决心就义。只是很短时间的痛苦，碰（砰）的一枪，或啪的一刀，就完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们常是这样笑说着。我们心体泰然，毫无所惧，我们是视死如归！”

      方志敏在军法处看守所写的第五篇是《死！》，它的副标题是“共产主义的殉道者的记述”。这副标题表明，方志敏的身份是为追求共产主义理想而敢于牺牲生命的人。《死》的导语就是我们大家吟诵过的“敌人只能砍下我们的头颅，决不能动摇我们的信仰！因为我们信仰的主义，乃是宇宙的真理！为着共产主义牺牲，为着苏维埃流血，那是我们十分情愿的啊！”

      有了正确坚定的信仰，就有利己主义者无法理解的高尚生死观！就有感天动地的忠诚和无畏！

笔记三

      方志敏这位革命家、军事家的生死观与常人不同，因而他对甘苦的抉择也与常人不同。

      《死——共产主义的殉道者的记述》中，方志敏说了这样两段话：

      “我真诚的爱我阶级兄弟，爱我们的党，爱我中华民族。为着阶级和民族的解放，为着党的事业的成功，我毫不希罕那华丽的大厦，却宁愿居住在卑陋潮湿的茅棚；不希罕美味的西餐大菜，宁愿吞嚼刺口的苞粟和菜根；不希罕舒服柔软的钢丝床，宁愿睡在猪栏狗窠似的住所！不希罕闲逸，宁愿一天做十六点钟工的劳苦！不希罕富裕，宁愿困穷！不怕饥饿，不怕寒冷，不怕危险，不怕困难。屈辱，痛苦，一切难于忍受的生活，我都能忍受下去！这些都不能丝毫动摇我的决心，相反的，是更加磨炼我的意志！我能舍弃一切，但是不能舍弃党，舍弃阶级，舍弃革命事业。我有一天生命，我就应该为它们工作一天！”

      “……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努力到死！奋斗到死！”

      1928年1月，29岁的方志敏就领导了弋（阳）横（峰）起义。同年5月，方志敏等创建了赣东北第一支正规武装，赣东北红军由此诞生。

      我原先的想象，方志敏是一位非常健壮的红军将领，但读了《方志敏文集》，大吃一惊：原来方志敏是一位肺结核病的严重患者！1944年链霉素发现之前，肺结核很难治愈，民间有“十痨久死”的说法。看看，方志敏是怎样对待自身这种疾病的？

      1919年（二十岁）夏，方志敏开始感染肺结核。从此种下病根。他说：“就在这个时候，我得了初期肺结核症，在三个月内吐血三次。肺结核是我青年时期最凶恶的敌人，它损害了我的健康，大大的妨碍了我的学习，我的工作！足有五个整年，是无日不困顿于肺病的痛苦之中！我相信，我若不患这可怕的肺病，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学习和和研究上，决不会如此的无成就；对于革命工作，也会有更多的努力和贡献。”

      在“五卅运动中的我”这节里，方志敏说：“在这次运动中，我的吐血病发了几次，但当吐血的时候，就静卧几天，病稍好了，又起来干；一干又病，病稍好了仍然又起来干！”

      他说：“在这长期的秘密工作中，我的肺病更加加深了，更容易吐血了，走多了路吐血，睡晏了觉吐血，受了什么激刺也吐血，进了好几次医院。但我仍然是干而复病，病好复干。”

      1926年5月1日，27岁的方志敏代表江西农民到广州出席广东省第二次农民代表大会。5月至7月，他离开广州，抵达上海。肺病突发，几至于死。得中国济难会帮助，在上海医院治疗两个月。7月中旬，他从上海医院转到庐山牯岭普仁医院继续治疗肺病。10月，他在普仁医院得悉北伐军攻占武汉、转战江西的消息，非常兴奋。不顾病体尚未康复，经党批准，离开医院，以不惜一死的精神投入紧张工作。他回忆：“满望回到江西，大大的作一番运动，那知刚到上海，又吐起血来了。这次肺病大发热度升到摄氏表四十一度，几至于死……这次若不得济难会医药费的帮助，早就病死离去人世了。”

      到1927年，方志敏干革命工作已有六年，他说：“在这六年过程中，虽因肺病的纠缠，当然妨害不少的工作时间，但只要有一天病好，我就得积极工作一天……”

      1934年11月底，方志敏接受中央军区命令，率领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向皖南进军。方志敏说：“虽然我的痔疮大发，每天流很多脓血，不但不能走路或骑马，而且不能坐椅子，要坐总是半躺着坐，我还是忍住痔痛出发，我下了决心去完成党所给我的任务。党要我做什么事，虽死不辞。”

      纵观上述各段实际，方志敏所说“干而复病，病好复干”的“病好”，并非完全康复，而只是有所好转。方志敏始终将党的工作需要置于自己治病之先，病体尚未康复，就以不惜一死的精神投入紧张的工作。带病工作、忍受病痛是肉体之苦，而能急党之困、不辱使命，则内心有乐！这样的苦乐观，常人能经常感受到吗？

      做了这三部分读书笔记，我在想：方志敏将自己定格于“共产主义的殉道者”；他坚信苏维埃可以救中国，革命必能得最后的胜利；他始终忠诚于信仰，忠诚于党；他的生死观、苦乐观；他那英雄的大无畏气概；所有这一切都感天动地！它们构成了一面精准的落地长镜！我，一名普通的中共党员，面对这长镜，是不是可以发现和祛除自身的瑕疵、病灶？！

                                （2026年6月16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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