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上海银发“山民”进城记
导语：
修改发表于2026年09月03号 05点 阅读 4463 评论6 点赞17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上海银发“山民”进城记
繆新亚
一群平均年龄在80岁左右的上海老人，今年盛夏“猫”进磐安双峰乡横山村的大山深处避暑，将近二个月了，村子很偏，也很小，离乡政府所在地1.5公里，全村只共有36户人家（好些人家还是从山上迁下来的），全村才110人，劳动力全员76个。全村共有耕地面积仅31余亩，山林面积却有2497亩之多。全村仅有一家小卖部，整个村庄陷落在一条狭长的坳里，四周皆山，开门见山，农舍几乎都贴山而筑。
其间，跟着老板小羊去过几趟大皿村，大皿是双峰乡政府的所在地，因此老人们把去大皿称为“到乡里去”，双峰乡也确实够“乡”的，话说是“乡”，规模只是个村，几乎没有商业，只几家菜店，点心店、烟杂店之类…连个菜场都没有，店铺林林总总至多20+——一个形制规模比横山村稍大的山村而已！
跟着小羊的车子，跨乡去过一次榉溪村，也是个山村，上过一次山顶的青梅尖，几十天来，每天的日子围绕着一个“山”字过着：玩山，看山，吹山风，沐山雾，听山溪，看山雨，吃山货…时间一久，这批住在上海“上只角”的老人简直快忘了城市的高楼，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远离城市喧嚣，每天与炊烟和鸡犬相伴，时光在青石板、卵石路上缓缓流淌。推窗即见青山绿水，入耳皆是风声鸟鸣，保留着最纯粹的山里原生态的烟火气。时间一长，日子过得有些憋屈，老人们干脆戏称自己是上海来的银发“山民”，到底惦念起城市生活来了。
进城的念头是头天夜里被一阵山风刮起来的：早晨还蓝天白云的好天气，日头有些毒，午后大朵大朵乌云裹住了山头，气压骤然低了下来，燥热的风从青梅尖的方向吹来来，竟带着一丝久违的燥热，拂过脸面时，像上海盛夏的旧梦黏了上来——有人起了“乡愁”——提议明日我们到磐安县城里走走，进城感受一下逐渐淡忘的上海式溽热，顺便再体验一下山区的城市生活，没想到进城提议一经提出，乌泱泱的一片，全员通过！说干就干，立马联系了三辆车：出租+网约
第二天早餐后老人们纷纷下楼坐上小车，三四十公里的山路团团转转半个多小时，到了县城。
一下车，这群老头老太忽然集体犯上了“两头不靠”的别扭：说是城市吧：连个网红打卡地都找不到，也没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更不见霓虹闪烁；想回味山里的安逸吧，县城的海拔较低，日头却比山坳里毒辣了不止一倍，风里没了竹涛的凉味，溪水的清凉，连树荫底下都飘浮着点闷热的暑气，还好正巧遇见一群宣传防火安全的消防战士正当街作宣讲，发扇子。接过扇子，人手一把，一阵猛扇，嘴里叨咕着：怎么那么热啊？脑子里却念叨起：山里廊桥下一定飘浮着山溪的水雾了，冰凉冰凉的，可我们现在汗水嗒嗒滴——真是怨哪！
有人买了冰棍，人手一根，吮着往下滴淌着甜水的冰棍，在太阳底下哭笑不得：“我们这是进了个‘半吊子城’，热闹没捞着，清凉也跑丢了，像一群没头苍蝇，卡在山坳和城市中间了。
有人提出到“星巴克”喝杯咖啡，立刻有人发出嗤笑：放着上海好好的星巴克不去，偏偏到“幺二角落头”咯山里厢的咖啡店喝咖啡——笑话！侬到底是“星巴克”，还是“乡巴克”啊！咋看都不像个喝咖啡的“老克勒”，倒像是个误入公园里厢上跳广场舞大妈阿奶！大家一阵自我讪笑，面面相觑，像一群误入歧途，停错栖息地的老候鸟。
穿过有近千年树龄的“三棵树”的树荫，沿着磐安的母亲河——文溪河拍照打卡，总算有了到过来过没有错过的感觉。拍着走着，老胳膊老腿喊累了，于是在河边有遮阳功能的“戏曲廊棚”坐下歇脚纳凉片刻之后，然后折入镇后街，街面颇有几分市井气、烟火味：点心店、水果店、烘焙店、鲜花店、生鲜超市之类一家接一家，行人不多，看着一家小饭店“10元吃饱，15元吃好，花上20脚下轻飘”的广告，把大家逗笑了。
有人好奇进店考察，其余人继续前行，突然，一股麦香裹着梅干菜的鲜气直钻鼻腔，众人步行到一家专门经营本地小吃的店门口停下了脚步——那是店里的缙云烧饼正出炉，表皮带着麦芽糖浆烤出的金黄光泽，多种香气纠缠在一起，直接窜进鼻孔——上海街头也有这款点心， 但绝没有这般诱人的香味儿，立刻有人掏钱买饼试吃，老板娘立刻将饼一切四瓣，装在瓷盘，看到老人一人一瓣，往嘴里塞，吓得老板娘，尖叫：慢，小心烫！老人们才不管呢：狠命一口下去，烫了舌头，红了嘴唇，表层脆掉渣，内里暄软而有嚼劲，三蒸三晒的九头芥梅干菜吸饱了肉脂，一口咬下去咸里带点微甜，老人们连夸：香脆，入味，好吃，好吃…
老人们看到店里收拾得还干净，店堂里有空调有电扇一致决定在此解决午饭。
老板娘得意指着店招：我家有浙南山间烤了六百年的烟火的正宗缙云烧饼！我家店里主打金华著名小吃，除了缙云烧饼，还有方前小馄饨、糊拉汰（中式薄脆）、大蒜饼（中式披萨）、三角叉（紫薯芋泥饺）。
缙云烧饼加小馄饨是磐安人早晨的标配——老板娘热情地介绍着：手里攥着烫得要左右手倒腾的热烧饼，碗边的馄饨汤冒着细白的热气，咬一口脆饼，吸一口滑溜溜的小馄饨，梅干菜的香中和了馄饨的鲜，清晨的凉意一下子就被这股热乎气冲得一干二净，老街的清晨全活在了这一口鲜脆里。
老板娘还骄傲地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影视歌三栖演员陈坤到过我家，抬头看墙，果然有陈坤照片，还有一块“与陈坤同款”的推荐牌：烧饼+小馄饨+茶叶蛋，众老人就各点了一份“陈坤同款”的“三件套”。
小饭店打探者归队，连声夸赞刚才路过的那家小饭店，经过本人探店，“10元吃饱，15元吃好，花上20脚下轻飘”的广告词言之不虚，“10吃饱”是一素+小荤；“15元吃好”是一素+小荤+大荤；“花上20脚下轻飘”兑现的是再加二两自制土烧和一小荤。喝点小酒脚下自然轻飘。米饭管够，紫菜汤无限量续碗是最后的托底 ，平民低价路线让小饭店成了短衫帮兄弟的饭堂天花板，米饭随便添，紫菜汤喝到饱，10元开荤，15元就能啃上大荤，花上20，喝点小酒，双脚打飘——这家店的老板把短衫帮兄弟的饭量和钱包摸得门儿清， 别人开饭店靠套路引流，这家却把“脚下轻飘”的实诚玩成噱头，因此店堂里短衫兄弟选择20元套餐的人最多。
众人大夸这位老板是真把短衫帮的底摸透了：干一天体力活，钱包不想大出血，肚子还不能亏空，10元开荤刚够打底，15元啃大荤才算勉强到位，唯独20元那档，直接把“吃饱吃好还能微醺”的快乐给你焊死在饭桌上——我要说：高手在民间，小城老板胜过魔都商业大鳄！
午饭后，路没走多少，拖着疲惫而轻飘的身子，突然发现腿肚子有些打抖，老人们肚里装着磐安特色小吃，累了，准备打车回府。
这一趟“半吊子”进城，倒让这群上海来的银发“山民”咂摸出味儿来了——他们既不想做地道的城里人，也不想当纯粹的山里人，反倒有卡在石阶与电梯缝里的“夹板人”的尴尬。忽然想到了《围城》里的那句名言：“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这是一个永恒的人生悖论——老人们不知不觉把自己活成了现代的“方鸿渐”！
山里的日子是文火慢炖的，城里的光景是快火爆炒的，偏偏这磐安县城，像极了文溪河上那碗小馄饨——汤头是山泉水，皮子是手擀劲道，馅儿里却裹着点遥远的都市念想。老人们攥着“脚下轻飘”的扇子，舔着冰棍的甜水，嚼着烫嘴的缙云烧饼，忽然就懂了：哪有什么非此即彼的归处？
回去后把心里上海的霓虹折进山雾里，把磐安山里的鸡鸣揣回高楼里，活成了两头都沾点边、两头都不落定的“老候鸟”。
回程车上，不知谁嘟囔了一句：“下回再来，带包星巴克咖啡豆，就着青梅尖的风，舀一瓢山泉水，把咖啡调开，看到底它是‘星巴克’，还是‘乡巴克’？”满车哄笑，笑声颠簸在盘山路上，竟比来时轻飘了许多——原来，那20块的“脚下轻飘”，不只在酒里，更在这半山半城、半梦半醒的烟火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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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作者：相约爱晚亭
等17人点赞
精选留言
13651730370
2026-09-03 15:40:15
银发“山民”忙进城，各不相同有特征。磐安避暑两月整，修身养性也欢腾。缪教授的佳作《上海银发“山民”进城记》是一篇很好的游记，将一群“八零后”上海银发旅游团队的欢声笑语传递给了我们，感染了我们，让避暑胜地磐安的优美景色注入心田。作品生动形象，代入感极强，幽默诙谐，老有所乐尽在其中。为缪教授的佳作点赞！向缪教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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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9-03 08:17:34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山”“城”都有趣与景 “山民”进城，“城民”进山，都曾是偶遇的奇观，如今早已成了常见的“幸事”“趣事”；上海人的腿力不一定最好，眼界与兴致无疑上乘；80岁上下的年纪，童心未泯，风华正茂，心态、身姿有时可比小姐姐、大帅哥。 磐安、横山，村子偏又小，迎来一群上海老人；每天围着山转，奔着水去；有既定的行程，更多临时的动议；算不上有多新奇，也说不上有多动心，常常是一人“冒叫”，大家“附议”；冰棍、咖啡都没冷落，树下、岸边到处风景。 外出总要回家，回家又成居民；山景没有远去，还会时常想起；明年还将启程，只是方向未定。 为缪教授的长篇佳作《上海银发“山民”进城记》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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