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忆老保姆阿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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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老保姆阿彩 周庆江|文
临近壬寅年春节了，往年的“保姆荒”，今年因新冠疫情，返乡的外来保姆可能减少而缓解。近年来大城市的家政服务“水涨船高”，政府部门的管理也在跟上，职业培训、上岗证等等日趋正规化。 我不由得想起童年的保姆阿彩。我家先后聘用过三个保姆，前两个都是绍兴人。做得最长的是第三个，叫阿彩，江苏吴江盛泽七都人，娇小的身材，约1.50米吧！梳着老式的发髻，盘在后脑勺上，常年穿一身大襟的青布衫，没有缠过小脚。她年纪长我父母一些，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到我家来时，40岁还不到。她从小就被送给人家当童养媳，夫家姓沈，她就随夫家姓，稍大就成婚，生育了一女一子，但是与丈夫没有感情。好像完成了女人的任务，就外出到上海当保姆。 她告诉我们兄妹乡下的习俗：重男轻女，女孩子出生往往马上扔进马桶里——溺婴，有钱人家是这样，穷苦人家更多。她很少讲到她的亲身父母。 我妈解放后积极参加社会活动，是居民小组长。1952年，她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决心走出家庭去工作，自尊、自立、自强。她高中毕业，那时候已经是“大知识分子”了，被分配到纺织系统当厂校教师，为解放后大量招收的苏浙两地纺织女工扫盲。那时我才3岁多，妹妹2岁不到，哥哥5岁多。家里还有因病长期卧床的我奶奶。一日三餐和各种家务怎么办？父母都上班，收入增加了，就请保姆吧！ 阿彩原来在静安寺附近一家“大户人家”当保姆，主人全家移民香港，要带她去，她不愿背井离乡，实际上还牵挂着乡下一对子女。经邻居介绍，就到我家来了，包吃包住，还有工资。但是她与现在的家政服务员不同，她成了我家的家庭成员，户口簿、购粮本上共7个人：我奶奶、爸、妈、我们兄妹三个及阿彩，成为“大户”。在计划经济、票证时代，各种票证都有一份，节假日大户的供应就多一些。她也把我们当作亲人，尽心尽力为全家服务。 记得我小学一年级第一天开学，是她送我上学的。学校在新闸路常德路口的东南角——新闸路第四小学，与培明女中在一个校园里。虽然很近，斜穿过马路就进校门，但是爸妈都上班，就委托她送我。我懵懵懂懂，阿彩送我到教室门口，我怯生生地跨进教室，被年轻的班主任沈老师安排到座位上。阿彩在门口等着，直到放学领我回家。就在这一天，沈老师提名我当值日生——相当于班长吧！从此我一发不可收，一直到小学毕业每学期都评上“好儿童”“三好学生”之类的称号。这是个“黄道吉日”。我至今还在纳闷：究竟是因为我妈为我做的一套新衣服、还是因为阿彩送我上的学？ 但是，阿彩肯定是我成长道路的见证者和助力者。我一年级二年级都是半日班，每天下午上课。阿彩每天上午在忙完我奶奶和其他家务活后，要在中午11点半前为我做好午饭。我一个人急急忙忙地吃饭。我很紧张，从来不敢迟到。她也很紧张。 一年级开学不久的10月份，我得了猩红热，一种传染性极强的儿童疾病，被送进现在上海公卫中心的前身——上海传染病医院隔离病房。“大白”们到我家消杀病毒病菌。有一位亲戚长辈打电话询问我的病情，她接的电话，因为听不懂普通话，马上告诉我奶奶，以为我已经不测，两个人急得相对垂泪。 她曾经教我们兄妹养蚕结茧。她准备了一个大竹匾和蚕种——很细小的一条条蚕宝宝。我们说，吃什么？她教我们去弄堂里辨识桑树，采摘桑叶，洗干净并擦干，展开铺在竹匾里，把蚕宝宝轻轻地放在桑叶上，每天换新鲜的桑叶。蚕宝宝一天天长大，蜕了三次皮。蚕宝宝身体发胖发亮了。她说要“上山”结茧了。她弄来稻草秸秆，做成一个小垛，就是“山”。蚕宝宝就自己爬上去，脑袋摆来摆去，从嘴里吐出细细的白丝，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包裹起来，蚕茧形成了，隐隐约约的蚕宝宝看不见了。“山”上出现了很多油光发亮洁白的蚕茧。她告诉我们，养蚕人在这时就要把蚕茧取下来，放在开水里烫，把蚕茧慢慢地撕开——缫丝，里面的蚕蛹就烫死了，取出来用油炒熟，很好吃！如果等蚕蛹变成蛾子钻破蚕茧飞出来，蚕丝断了，质量就不行了。当然要留下一些蚕茧等蛾子破茧产卵，产完卵的蛾子不久也死了。我想到李商隐的诗句“春蚕到死丝方尽”，也想到小说《包身工》、电影纪录片上海旧社会在烫水里快速缫丝的女童工。出身于丝绸之乡的阿彩，是养蚕缫丝吃蚕蛹的行家里手。但是，她说，吴江乡下虽然用丝绸被很普遍，穿着丝绸也不稀奇，但是农村人还是苦。又想起白居易的《卖炭翁》，“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值”！ 1961年4月，我奶奶去世了。当时还值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居委会动员老家在农村的居民回乡，以减少城镇人口和减轻国家供给压力。我们兄妹也已长大，许多家务事学会自理了。爸妈就一起做阿彩的工作，她就回故乡了。但是，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突然觉得家里空空荡荡，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改革开放后，年岁已高的阿彩，曾经回我家住过，我妹妹也到她家去玩过，一切都在希望的田野上，江南鱼米之乡正在名副其实。阿彩，曾经苦难的农村妇女，勤劳、智慧、善良的形象，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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