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芒种西塘行
芒种西塘行
邵嘉敏
走过太多江南古镇，芒种这天，我还是随莘庄西李的乡亲们，一头扎进了西塘。
西塘与西李，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一个踞于江浙沪交界的“吴根越角”，历千年风雨，至今人流如潮；一个隐在莘庄与梅陇之间的横沥东头，不过四十余户人家。细忖之，却觉血脉相连——共一“西”字起首，同饮一江水。七八十年代，西李乃至老上海西郊的许多农家，常摇着船到西塘及周边窑区，以柴草换砖瓦。后来翻建楼房，又来买水泥预制板，甚至因造屋与当地匠人攀亲结缘。这份牵系，或许旁人看来牵强，于我等乡亲却是真切的念想。
四五十年前的此时，我们正弯腰在田里收麦、打油菜籽，拔秧、种秧，侍弄棉花；四五十年后的芒种，却驱车百里，重来西塘寻梦。沿途水田如镜，新秧碧绿，倒像是替我们守着那段旧时光。
落脚在莘庄老乡开的精品民宿。晚饭后，夜幕初合，沿河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影跌进碧波，流光溢彩，恍若一场不肯醒的旧梦。八十出头的“新嫂嫂”、老队长，六十开外的“小毛头”、“新队长”，与我们这群双鬓斑白的乡亲一行十二人，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徜徉在石板街上，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次日清晨，在鸡啼、蛙鼓、鸟语、犬吠声中起身再逛。渡船摇碎河上薄雾，波心卧着一座座桥的倒影。河水像刚睡醒的眼，慵懒地睁着，驮着几星浮萍漂向远处。对岸粉墙黛瓦浸在水里，影子微微漾动，像水墨画里洇开的墨痕，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石缝里的小草悄悄舒展，叶尖顶着一颗露珠，亮得仿佛凝住了千百年来所有静谧的黎明。那一刻忽然想起，当年我们开早工拔秧，总要等到星斗满天，才一身泥水、满身疲惫地收工。
又是红灯笼点亮时，我们坐上了游船。那水、那船、那橹，是那般熟稔。我们也曾这样摇啊摇，罱河泥、浇泥浆、驳大粪肥田，装啤酒糟、白浆水喂猪。今日，却只管逍遥自在地游赏。
西塘的魂，在水，更在桥。河道纵横，百步一桥，每座桥都藏着故事。卧龙桥古朴沉雄，静卧碧波，见过昔日漕运的帆樯如林；送子来凤桥廊亭相依，传说里新婚夫妇走一遭，便能求得子嗣吉祥，冷硬的条石便多了几分温软的人间祈愿。西李多“坐家囡”，且几十年间竟出了七对双胞胎，为方圆十里所少见，亦有一位母亲先后生育八胎，当年被誉为“光荣妈妈”。立在环秀桥上远眺，水巷如带，人家枕河，炊烟袅袅升起，融进远处的绿树碧波里。这才懂得何为“人家在水中，水上架小桥，桥上行人走，小舟行桥下”。
西李从前也有桥。北潮浜上横跨着“秀杨桥”，三跨石桥高大，曾是乡间不多见的建筑，乡人俗呼“偷狗桥”——据说因偷狗获罪，罚造此桥，荒唐里也藏着几分乡土的幽默。如今亚洲最大的莘庄立交桥，核心便落在当年的西李村。旧桥与新桥，一个沉在记忆里，一个立在现代中，倒像是时光的两头遥相呼应。
西塘最特别的，是那条千米烟雨长廊。江南水乡，独此一份。黑瓦盖顶，木柱撑檐，遮得住烈日，挡得了烟雨。漫步廊下，一侧是流水潺潺，一侧是老屋静默。走得乏了，便在廊边的美人靠上歇脚，看河水悠悠，听橹声欸乃，或是呷一口清茶，嚼一块软糯的芡实糕，任思绪顺着水流漂远。西李虽无这般长廊，屋檐与屋檐却也挨得近些，家家之间，总夹着条或宽或窄的弄堂，风一吹，便漏过邻里的声响。
我们称“水桥头”的水桥埠是水乡的呼吸，也是日子的一部分。北潮浜西李村两岸也曾筑着十几座水桥，没西塘的精致古雅，却是我们的老伙伴——淘米、洗衣、挑水，日日夜夜踩着它，把光阴磨得发亮。
路过倪宅，那是上海市副市长倪天增的祖宅。当年是他规划主持建没地铁一号线，这条线也筑到了西李。那年冬天，还有另一位倪（鸿福）副市长，来到紧邻西李生产队的麦地，脚穿半高统农靴，与农民一起为麦子浇泥浆。那弓着的背、那额头的皱纹，像煞老农。
随意拐进临河的酒吧街，吉他声贴着木纹漫出来，重金属的鼓点撞得人耳膜发颤。不知名的歌手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酒客手里的瓷碗、玻璃杯晃着黄酒与啤酒的泡沫，歌者舞者半醉半醒。这情景，倒叫我恍恍惚惚、似梦非梦……
不足百年的西李，不过是七八十年代上海十个郊县三万五千多个生产队之一，九十年代末便从地图上抹去了；千年的西塘却还活色生香。西塘的好，全在一个“活”字——它是春秋的水、唐宋的镇、明清的房，偏还能容得下现代人慢悠悠的脚步，像个不肯醒的旧梦。这一趟西塘之行，记不得是第N次来了。芒种时节来，更让那些逝去的、活着的物事，在眼前、也在心底，盘旋不去。
遂成《西江月·芒种》：
云畔青秧出水，田间麦气浮香。
千村万落事农忙，芒种浑忘昼长。
莫道炎风苦雨，何嗟瘦骨经霜。
野翁击壤踏西塘，笑指唐虞在上。
(注：您的设备不支持flash)
请选择你想添加的收藏夹
- 未定义0条内容 你没有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