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又见蘑菇长此地
又见蘑菇长此地
邵嘉敏
梅雨季的这天清晨,趁雨歇走上居住区旁,水清路、沪闵路边的草坪。青茵之上,忽然星星点点拱出簇簇白蘑菇,素白小伞散落草间,一下便撞进眼底,刹那间将我闪回五十年前的旧时光。

彼时,我尚是这片土地上躬耕的农人,蘑菇于我们,是难得的珍物。不同于稻麦棉花可大田粗放栽种,它本是腐生真菌,从培养菌种到成熟采摘,十几道工序,半点马虎不得。
还记得当年生产队选派几名手巧的姑娘学艺。培训时,她们伏在无菌玻璃柜前,捏着镊子轻夹细碎菌丝,稳稳送入形似盐水吊瓶的专用菌种瓶,动作屏息凝神,分毫不敢差错。后来公社专设菌种场,这小小的菌菇,才算有了安稳归处,年年种植,蓬勃生长。

只是培育蘑菇,从无半分风雅,堆肥便是最熬人的苦差事。麦秸稻草混着牛粪猪粪,再添人粪、饼肥与石灰,一层一层堆叠匀称,任由烈日暴晒发酵。十余天必要翻堆一次,发酵肥堆蒸腾着灼人热气,裹挟盛夏闷湿,腥臊浊气扑面而来,劳作片刻,便闷得人头晕反胃,几乎撑不住身子。
闲置仓库尽数改作菇房,屋内层层搭起菇架。架体用本地特制“凝固土”筑成,质地不及水泥坚硬,却价廉结实,架面铺杂枝竹帘,供菌土铺展。一日近午,我去村口供销社“下伸店”拷酱油,半路见一辆满载凝固土的手扶拖拉机停在店外沪闵路北侧,两名机手坐在阶上啃麻饼充饥。谁知我刚踏至家门,身后轰然一声巨响,转头望去,拖拉机已然侧翻,一名机手被车身死死压住,昏迷在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时隔半生,回想起来依旧心头震颤。
覆土也大有讲究,必得选用有机质充盈、团粒软硬适中的生板泥,细密毛细孔透气锁水,最宜菌丝生发。每到做泥时节,青壮年垦翻泥坺,老的、小的则动手,把泥块拗成大小匀称的土粒,如同焋糕做吃食。

下菌前,整间菇房要用高锰酸钾密闭熏蒸,务求除尽一丝杂菌,杜绝污染;播种之后更要时刻轮流值守观察,温度、湿度稍有偏差,便会影响出菇。待到菇蕾破土而出,团团白白胖胖挤作一处,像蜷卧的蚕宝宝,菇农望着满棚素洁“和尚头”,满心皆是藏不住的欢喜。可上等整菇我们从来舍不得入口——这些是要送往外贸,换取国家外汇的珍品。平日里只落得半寸长短的菇柄,配一把蚕豆瓣煮汤。这清香醇厚的鲜,赛过味之素,让人放不下碗筷。
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六年间,我在生产队做记工员,要记录每个劳动力每天的生产内容,做泥、堆塮、进料、种菌、采菇……是常记的字眼。一九七七年后,在公社广播站工作的十几年中,常邀请供销社蘑菇专管员通过广播喇叭,讲述栽培技术。翻查《莘庄乡志》可见记载:一九八二年,本地蘑菇种植面积达三十九万平方尺,为上海县各公社之首;一九八四年迎来种植鼎盛期,年产四万余斤,产值五十多万元,收益远胜瓜果、药材。《上海县志》亦有记述,一九七三年全县种菇三百一十九万平方尺,占全市总种植面积三分之一。小小白菇,曾是一方土地的生计依托。

往事浮沉如烟,弹指已过大半生。如今那片草坪上的野蘑菇,不知是不是当年菇房的“遗民”。不过我得啰嗦一句:野蘑菇多半含毒,大家看看就好,千万别去采食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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