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南门往事旧忆
小南门往事旧忆
张福生
老同学写了一篇《小南门记忆》，看后引起我诸多回忆。我出生在附近，“小南门”是该区域的商业、交通中心，是老南市最具市井烟火与历史印记的片区之一。1974年，我原住的地方动迁，以后很少再去小南门。
这几年，随着旧区改造的推进，小南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小南门的核心，在中华路、黄家路、董家渡路三岔路口交汇，北抵乔家路，南至中华路糖坊弄，西达黄家路永泰街，东接董家渡路府谷街。这片区域藏着近五百年的光阴。1553年，为抵御倭寇，上海修筑城墙，东南侧的城门官称“朝阳门”，因比正南的“大南门”小，民间称为“小南门”。1912年，城墙被拆除，朝阳门消逝在尘土里，原护城河填筑成今天的中华路和人民路。城门虽已无迹，但“小南门”这个名字，却像一枚老印章，深深钤在城市的记忆册上。
小南门外的董家渡，是通往黄浦江的重要码头，旧时帆樯如林，商贾云集，历来是老城最繁盛的所在。连接码头与城门的董家渡路西段，曾被称为“小南门大街”，那是上海开埠早期城市脉络的起笔，一笔一画都透着沧桑。
而矗立在中华路581号的“小南门警钟楼”，是这片街区最沉默也最铿锵的守望者。它建于1909至1910年，高约三十五米，曾是上海最高的建筑，也是最早的现代消防设施。顶楼瞭望火情，以敲钟次数定位灾处。1911年11月3日，它的钟声成为辛亥革命上海起义的号令；1927年3月，又再次响起，为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鸣音。如今，它静默不语，却已是黄浦区不可移动文物、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像一位卸甲的老兵，立在时光里，任风吹雨打。
小南门的11路无轨电车，早期车厢是一个长方体，上面有两根“辫子”，是一道流动的风景。它分内圈和外圈，沿着中华路、人民路环城圆路相向而行，当年车票只需四分钱，分设两个车站。内圈车站旁是文具店，外圈车站旁是一爿南货店。外圈能去小东门、城隍庙、沪南电影院；内圈通往老西门、大世界。可四分钱对当时的人家来说，也是一笔舍不得轻易花掉的钱，所以更多时候，我们靠自己的“11路”双腿，一步步丈量那些想去的地方——如今想来，那时年少有的是力气，精力充沛。
一个甲子过去，小南门那些店铺的模样，仍像老照片一样在我心底清晰显影。警钟楼过去有一爿书亭，门面不大，却总让我流连；再过去是那家稍有规模的文具店，当年我常去闲逛，未工作、手头窘迫，只能饱饱眼福。有一次，看见一本《新华字典》，定价约五角，实在心痒，甚是喜欢，便和弟弟一起问母亲要了钱，心冲冲地去买了回来。文具店里的钢笔，尤其是金笔，亮晶晶地躺在柜台里，我也只能隔着玻璃多看几眼——我的第一支金笔，是后来走上工作岗位获得的奖品。那时，另拷墨水、刻花样买蜡光纸、糊墙上的花纸，过年写春联、福字需要的大红纸都是去那里买的。
至今，我还珍藏着在小南门市南照相馆拍的两张全家照，底色已泛黄，边角也稍显陈旧。第一张母亲抱着我，我刚满周岁，弟弟尚未出生，我自然不记得当时的景象；第二张，全家六人，父母年轻，大姐二姐笑靥如花，我八岁，弟弟六岁。那天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摄影师的头钻在相机箱里，右手捏着气囊，喊我们站好，笑啊——随着“咔嚓”一声，那一刻的幸福便永远定格下来。如今，父母亲早已不在人世，我也已是古稀之人，可每次翻出照片，总觉得他们还在身边。
小南门还藏着许多过往时光的碎片。父母带我在一家服装店买了一套近似解放军军装颜色的衣裤，我印象中这爿店叫“宇宙”，查资料却是“永泰”（可能更名）。那套衣服我很欢喜，因为那时心底装满了对解放军的崇敬；中华路、董家渡路口的“信大祥”布店里，柜台上空拉着的铁丝线上，夹着付款单和零钱飞来飞去，像燕子穿梭；中华路六百号的百货店，琳琅满目的商品里，特别是那些玩具，令我钟爱，更痴迷的是上了发条就能跑的玩具小汽车；弄口的南货店（查资料叫冠生园，可能后来更名），糖果糕点堆得小山似的，逢年过节更是人头攒动，馋得我挪不动步；还有那家洗染店，母亲把乡下带来的白老布送去染色，再给我们做衣裳，染过的布洗几次就皱巴巴的，穿在身上不太舒服，总有点异样；那家有名的“一家村”酒楼，后改名为“乔家栅”“德兴馆”，我曾与四位好友在那里过了简单又欢快的三十岁生日。
小南门还有一个让我念念不忘的地方——中华路、王家码头口的少年宫。那里，盛放过我儿时的欢笑，也播种过懵懂的梦想。
如今，偶尔路过小南门，我总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一回，我特意沿着记忆的小径慢慢走了一圈，想在残存的砖瓦间打捞那些旧梦。岁月不居，物是人非——甚至，连“物是”也已斑驳残损，门楣褪色落漆。
当我站在那片即将蜕变的土地上，望着远处高楼的轮廓，心潮涌动。我知道，不久之后，一个现代化的崭新城区将在这里矗立。但无论它变得多么光鲜，我心底的小南门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警钟楼的剪影镶在晚霞里，街角的糖果香飘过来，书亭文具店载着我儿时的梦——我曾从这里出发，跋涉在人生的路上，努力走向远方。
注：图片源自网络（有些店招不是我记忆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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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7-29 08:45:25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 曾是“小南门”的邻居 一看到“小南门”的标题，就是一阵亲切；我与“小南门”有缘，生在它的隔壁“小东门”，从14岁开始每天绕着环城（人民路、中华路）跑一圏，必定经过小南门；那时的南市，老西门算是商业中心，不分彼此的就是小南门和小东门了。 多少听说过老城厢和相关区域的光荣历史，更多知道上海城市的起源与发展，离不开这个区域；渐渐地这里有点边缘，不是它的衰落，而是别处的兴起；但唯独儿时的记忆，忘不了、抹不去；什么更加难忘，什么深深牢记，已经很难排序；AI十分聪明，也还不会区分人的记忆，难懂人的心意。 为福生老师的佳作《小南门往事旧忆》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13651730370
2026-07-29 08:40:02
犹见当年老城厢，小南门里人气旺。往事如烟随风扬，儿时记忆最难忘。福生老师的佳作《小南门往事旧忆》再次勾起我对曾经热闹非凡的南市区“四门”包括小南门的回忆。作品生动感人，以土生土长的人的亲历亲闻，写出如此接地气、有温度的往事旧忆，脍炙人口，让人流连忘返。为福生老师的诗歌点赞！向福生老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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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7-29 06:48:53
转发浦江思源缪教授的点评：福生老师的文章写得情真意切，是一篇很见功力的城市记忆散文。 文章写得意象精准，细节传神。 文中几个细节尤为出彩： “铁丝线上的付kuan单”：这是老上海布店独有的“空中飞线”场景，一个比喻“像燕子穿梭”，瞬间复活了整个时代的商业生态。 · “染色布的异样感”：母亲将白老布染se做衣裳，洗后“皱巴巴的不太舒服”——这不只是衣料质感，更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的真实触感，写得很诚实，没有过度美化苦难。 · “11路电车”与“11路双腿”：利用同音词的转换，既写出了公共交通的变迁，又写出了少年人的“穷开心”和充沛体力，带着一种自嘲的温情。文章耐读好看，我福生老师的文章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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