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听秋
听秋
朱岭
日以欢愉为佳节，岁以秋天为旺季。每逢秋风飒飒、秋雨沥沥之际，便是秋虫啾啾、蛐蛐如约而至，翩然而降之际。那么，秋天的蟋蟀，能否代表昆虫界的形象代言大使和新闻发言虫呢？吾深以为然也。
在夜凉如浸，虫吟似泣的旷野里，纺织娘的“叽嘎叽嘎”声、油葫芦的“呜噜——嘘嘘嘘嘘嘘”声、“梆头儿”（棺材头蟋蟀）的“梆儿！梆儿！”声、金铃子的“嘀铃铃铃--——”声、青蛙的“咕咕-咕咕”声、蟋蟀的“瞿-瞿-瞿”声；粗一声，细一声；高一声、低一声；近一声，远一声；疏一声，密一声；急一声，缓一声；一声声，一阵阵，迩迩邈邈、轻轻重重的歌吟，时而此起彼伏，时而幽远苍凉，时而低迷凄婉，时而高歌猛进，时而明亮欢快，好一派热闹喧哗的天籁之声，那么有限的肺活量，竟然蕴含着那么大的音量！让人想起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蟋蟀无疑是秋虫里的“首席歌手”。每一亩地里都有虫子的音乐会，每一条田埂皆飘荡着从地下飘来的欢乐乐曲，组成了一部气势恢宏的田园奏鸣曲和“秋声赋”。有人说，蟋蟀“单雄求偶时频率均匀的鸣声，称之呼雄；在求爱时发出低沉、优雅悦耳的叫声，称为弹琴；遇敌时展翅高频率尖急鸣声，谓之示威；格斗取胜后发出洪亮激昂的叫声，称之凯歌。”我騃想，如果没有虫鸣蛙啼，这个世界上即便有人类美妙的音乐也会显得寂寞单调的。
记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孟秋，“花丛月下总吱吱，正是秋声欢唱时。得意之时多失意，三五成群捉蛐蛐”。别人还在齁齁酣睡，我便开始了捉蟋蟀的行动。在捉虫前，我带上竹管、网罩、水壶、草帽、挖掘的螺丝刀、长柄的手电筒等。当然，凡捉蟋蟀者，哪怕天气再炎热，仍然要穿好长袖长裤的全副武装，因为在捕捉蟋蟀过程中，也许会遇到蚊叮虫咬等种种不测之事。待凉飔轻拂，河清海晏之时“明月皎皎光，促织鸣东壁”，伴随着虫吟唧唧、犬吠汪汪，蛙鸣咕咕，我隔夜约了三五知己，在夜风萧萧、寒意悚悚之际，披星戴月开始了捉虫的行程。土地，是孕育蟋蟀的温床。其时，涓涓夜露湿芒鞋，瑟瑟晚风寒衣衫。一方方稻田，一行行麦垄，一块块棉畴，一片片菜地，一畦畦秧田，一垄垄瓜架，一簇簇辣椒，一株株茄子，一茎茎黄瓜，一排排番茄，一只只冬瓜，一串串豌豆，总之皆为形形式式连连绵绵的禾稼之族吧，一切皆融入月夜的帷幕中。韩愈说：“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秋风瑟瑟时，蟋蟀是旷野清扬激越最生动的音符。钻土为穴呈现复眼的蟋蟀，唯雄性方能鸣叫，唧唧然，铃铃然。一蛩鸣影，百虫鸣声，千万只蟋蟀的鞘翅，薄如锡箔，灿若金箔，高、低，宏、细、疾、徐、作、歇，唧唧复唧唧，吱吱又吱吱地鸣唱起来，仿佛经过专门的声乐学校训练过的不肯消歇，给夜色的田野镶上了一阕阕声音的花边。古人形容虫鸣用“虫鸣如织”；沈从文爱用“虫鸣如雨”。当然它们唧唧的鸣叫声会因情景迥异而有所区不同的：有的因怡然自得而引歌自唱，有的因遇到危险而急遽鸣放，有的因向其它同伴发出告诫而引发振翅，有的因两虫狭路相逢地交战而嘶声力竭，有的因呼唤卿卿我我而引吭高歌，有的因在与雌虫交媾而洋洋得意地“叫床声”。就蟋蟀声音的悦耳程度而言，并没有八哥、画眉等流莺高低错落、抑扬顿挫、婉转动人。鸟儿用的是嗓子来歌唱，而蟋蟀则用得是翅鞘。然而，你能在蟋蟀的嗡嗡嘤嘤的虫声里，嗅到泥土的气息、野草的芬芳、庄稼的清香、小调般的欢欣。此时，“晚风庭竹已秋声，初听空阶蛩夜鸣”，抖翀振翅的蟋蟀正此起彼伏，酣畅淋漓：有浅唱低吟的，有高嚣亮丽的，时而一点点，时而一串串，时而喃喃独吟，时而隆隆合奏，如银铃，似串珠，若滚玉，像铃铛，也许这是他们正在演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连台好戏。这样一串串的音符，织成了一片喧嚣的世界，真是“花丛月下总吱吱，正是秋声欢畅时”。英国作家狄更斯在《炉边蟋蟀》小说里形容蟋蟀的叫声“像一颗星星在屋外的黑暗中闪烁，歌声到最高时，音调里便会出现微弱的，难以描述的振颤”。这些散兵游勇，它们的鸣声虽不及蝉声的高亢，不如蛙鸣的壮观，难媲纺织娘小夜曲的抒情，却如风篁涧鸣、雨打芭蕉、古筝弹拨，有一种清幽婉约的浓浓韵味，有一种乡村的野味。这时节的田野中，真可谓“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虫’声一片”。青蛙两只眼睛犹如两颗晶莹透明的玻璃球，一眨一眨的；碧绿的身体上，布满了黑色的小斑点，底下的白肚皮好似在发小姐脾气，那么一息一鼓的。栖息在一边的蝈蝈，不甘寂寞，汲水啜露，爬在大豆茎上，加入了合唱的行列，展翅争鸣。如果说，一只蟋蟀的鸣放是一阕小夜曲，那么，它们的共鸣乃是一暌协奏曲，而各类昆虫的浅唱低吟，乃是一部气势磅礴的田园交响曲。其声壮，似众铁骑隆隆杀来；其声幽，仿佛在浅唱低吟觅异性；其声高，如清风月朗鹤唳空；其声弱，似儿女私情之喁喁。蟋蟀是营造房子的行家里手，它们选择制造洞穴往往会挑选那些排水条件优越，又有充足而温煦阳关照射，还有周边不得有其它昆虫作比邻之场所。住址一经选中，皆有它们自己动手挖土营造建成。它们喜欢穴居野处，幽闭潜行，形影相吊，蛰伏于野，或匿于草丛，或隐于墙缝，或藏于石罅，或躲于树根，或钻于洞穴。”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唧铃铃，唧铃铃”，雄蟋蟀这“情歌王子”不惜用尽丹田之气来鸣叫，是发出“邀请函”，邀请情侣三妹子来共度良宵。然对我们捉蟋蟀者的而言，可谓正中下怀，正好因声觅迹，容易寻觅到了它们的蛛丝马迹，于是耳朵立即竖起来，直如警犬。有人便立即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我们便蹑手蹑脚，猫着腰，弓着背，轻着脚，屏住气，立刻由立姿换成蹲姿，时而钻入豆棚，时而潜于菜地，时而匿身瓜田，时而秘藏树下，甚而把一侧耳朵紧贴地面谛听，凝神屏息，呼不给吸，调动着身上的每一根纤维的认真，激活起身体中每一个细胞的仔细；口将言而嗫嚅，足将行而踟蹰，“声气儿也屏，脚步儿也轻”。泥土里深藏着未知，使我们对地面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捆稻草，每一处墙缝，每一个地缝，每一只破瓦罐，都充满着殷殷的期待。大凡鸣声粗宏嘹亮者、平时又不常鸣叫者，大多为上品蟋蟀。更有些上品者，身边会拥有异物同穴，诸如，与蛇同穴，与蛤蟆共穴，与蜈蚣做伴，与青蛙同俦等等，你欲逮到这样的蟋蟀，必须先将那些异物驱除。但那夏夜的小精灵也真耳聪目明，闻得人跫音渐进，便寂然敛声，噤若寒蝉。我们只能渐渐辨明蛩鸣的方向和位置，在希望的曙色和失望的暝色中，伫立如雕像，等待其再次啸傲江湖，直迨虫声唧唧复唧唧的“鸣放点”确凿无疑了，便将装有四节一号电池的手电筒，像探照灯一样的光束聚焦于蛩声唧唧处，双手忙碌地翻砖掘地、掀缸倒瓮、拔叶寻草，搜觅不已。一般情况下，这虫就像“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一样，“入吾彀中”矣。捉了放在身上，它有时就在我口袋里会鸣叫，我就当它是“随身听”了。当然也有多次让这位“跳高专家”跳出“包围圈”逃匿的憾事，它们粗壮有力的后腿具有非凡的弹跳力，两腿一蹬就能将自己的身体像一枚子弹一样发出去，它们会利用远远胜过姚明的高超弹跳技术，远胜于刘翔的速度，在你眼前一闪而过，一晃而逝，如光似电，当你东一扑，西一按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或被弄得眼花缭乱时，它们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有时，由于我们捉虫工具的不够专业化，眼看对于就在眼鼻底下自鸣得意的蟋蟀无可奈何，于是，便脱了裤衩，拉出家伙，让它尝尝“童子尿”的味道。一个接着一个，直至它受不了那“水深火热”、臭味熏天而自动爬出洞穴。有时它聒噪之声虽优美华丽，而抓到手一看，不是断了须的、拗了尾的便是折了臂的“独臂将军”也。于是，敝人也采取款待老弱病残和优待俘虏的政策，不滥杀无辜，从轻发落予以开释放生。有时因乱翻石头酿成压死、压伤或压残了蟋蟀也是常事。见到硕大的，尽管属“残疾虫”，然看其乃“庞然大物”，仍捉将回去，以锤炼其它蟋蟀的作战功夫作为陪练、辅佐“大将军”平步青云。当然，最好是抓到“秋毫无犯”、毛发无损的虫，既有完整的身躯，又有靓丽的外表，不伤蟋蟀“一针一线”，全须全尾；因为蟋蟀一有残疾，便大打折扣，既买不了高价，卖相又难看；犹如巾帼英雄穆桂英，倘若其背后的两根雉鸡翎拗断了，或拗短了，焉能彰显出她那英姿飒爽的丰采？焉能突出其威猛勇武的英雄气概？此外，蟋蟀之触须，犹如人之眼睛，明方向，嗅气味，辨声音，觅目标皆依赖它；还有，须通牙关，须伤则牙伤，打斗起来焉能不吃亏？时有会见到“飞机赚”，一般蟋蟀是不会飞的，而“飞机赚”，是会飞行的，它长长的翅膀超出尾巴，你捉将它它会飞起来，逃之夭夭。还会有“棺材头赚”，这家伙尽管身体与一般蟋蟀相若，然其头呈菱形，鬼头鬼脑，见了令人惶恐，便不予理会。有时翻开草甸，看到一对正在卿卿我我正在交媾“贴铃”的“夫妻虫”时，我们就成“虫”之美、好事成双，将它们一同带走，作为随军夫妇，不让其分居两地，以免人为的制造蟋蟀的“相思泪”。捉蟋蟀在时令上有一句老话叫：“白露三朝出将军”。意思是白露节令的前后三天，是好蟋蟀闪亮登场的好时机。
自然，迨我们捉虫满载而归时，晨露未晞，田畴里所见：阡陌如绣，田地似锦，麦子金子般的黄，蔬菜翡翠般的绿，辣椒玛瑙般的红。可我们的脸上却被泥土、杂草、拉拉藤等濡涂成了花花绿绿的大花脸；长袖长裤被荆棘、竹头等撕得东一条，西一块，褴褛不堪，犹如万国旗般迎风招展；胳膊与腿上，被蚊叮虫咬，弄得红一块、紫一块；脚上，走一路，露珠滚一路，踏碎一路，濡磨得像刚刚从水稻田里拔出脚拖泥带水的双履，泥人似的，充满乡土野气；然而，心花却是千朵盛开，万般怒放，嘴咧得宛如一朵盛开的荷花，久久地合不拢。有时将蟋蟀与工具往家里放好后，索性往旁边的七宝母亲河——蒲汇塘里一跳，“扑通、扑通”游上一阵，洗个酣畅淋漓的冷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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