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外滩欧战胜利纪念碑始末
外滩欧战胜利纪念碑始末
曾经在上海外滩高高矗立的双翼女神雕塑，我多次见过它的老照片，却一直不知道它的来龙去脉。最近偶然在手机上翻到几张相关旧照，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便在电脑上细细查阅它背后点点滴滴的故事。
这便是上海近代史上大名鼎鼎的欧战胜利纪念碑，当年上海市民习惯称它为“和平女神像”。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上海公共租界内英、法等国侨民，为纪念远赴欧洲战场牺牲的租界外籍军人，自发发起募捐，计划在黄浦滩修建一座战争纪念碑。
1924年2月16日，欧战胜利纪念碑正式落成揭幕。碑址选在外滩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江边，直面黄浦江。整座纪念碑由石质基座与青铜雕塑两部分构成，碑顶矗立一尊双翼天使女神铜像。女神俯身向下，一手轻抚悲痛的母亲，一手护住失去父亲的孩童，寓意战火终结、世人祈愿和平。碑体基座四面镶嵌大型青铜铭牌，刻有一百余名一战中阵亡的上海侨民姓名；铭牌上方饰有盔甲、盾牌、橄榄枝浮雕，整体庄严肃穆。
落成大典当日，外滩万人齐聚。租界各国领事、海陆军官、各国侨民代表列队出席揭幕仪式，军乐声响彻黄浦江上空。江面停泊各国军舰，岸上军警、童子军整齐肃立。各界人士敬献花圈，众人脱帽默哀，凭吊逝去的亡魂。
此后每到停战纪念日，各国驻沪军政人员、侨民都会齐聚碑前举办纪念仪式。老照片里，苏格兰高地团士兵身着苏格兰裙，持枪静立碑下；租界官员缓步上前，向镌刻阵亡名册的碑体敬献硕大白色花圈。海军将领、租界政要齐聚一处，江风掠过外滩万国楼宇，江面轮船往来不息，构成旧上海外滩独有的历史图景。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这座纪念碑是外滩标志性景观。往来江边的行人、黄包车夫、远洋水手途经此处，总能望见展翅的女神静静俯瞰奔流不息的黄浦江。碑前台阶常有路人驻足瞻仰，铭牌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姓名，留存着一个个在战火中消逝的生命。它立于海关大楼与汇丰银行之间的视野轴线中，与外滩万国建筑群浑然一体，是民国时期上海最知名的城市雕塑地标之一。
这般繁华盛景未能长久维系。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驻上海公共租界。上海沦陷后，日军急需大量铜材铸造枪炮弹药，外滩各处青铜雕像随即成为他们觊觎的目标。1943年8月，汪伪政权陈公博下达手谕，下令拆除黄浦滩沿岸所有铜像，欧战纪念碑的青铜女神铜像赫然在拆除清单之内。现存档案白纸黑字记录下这道拆毁指令：限日内拆卸黄浦滩所有铜像。
很快，工人登上碑体，将数吨重的青铜女神像拆解、运走。曾经临江展翅的和平女神被熔碎成铜料，送去冶炼军械。现存黑白老照片留存下铜像拆解后的残件：断裂的衣袂、残缺的翅膀，静静堆放在废墟之中。一尊象征和平的雕塑，最终沦为制造战争杀戮的原料。女神铜像被拆走后，厚重的石质碑基座暂且留存，光秃秃的石方柱孤零零伫立江边。
这让我想起去年十一月，我和建平、蓝天一同参观上海历史博物馆，在底层大厅见到安置于汉白玉基座上的一对青铜巨狮。它们同样在1943年遭遇劫难：日军带着钢锯来到外滩汇丰银行大门前，企图将铜狮运回日本熔铸。
抗日战争胜利后，上海各界曾商议复原欧战胜利纪念碑。奈何时局持续动荡，重建计划最终不了了之。五十年代，外滩开展道路拓宽工程，残存的石质碑基座被整体拆除。至此，这座在外滩伫立二十三年的欧战胜利纪念碑，彻底从上海土地上消失。当年盛大的纪念集会、碑前肃穆的默哀、黄浦江边展翅而立的女神，全都只能留存于黑白老照片之中。
如今黄浦江水依旧向东奔流，外滩早已换了人间。游客漫步延安东路外滩，极少有人知晓，脚下这片土地，曾经立着一尊和平女神——欧战胜利纪念碑。我眼前这些在网络上收集的老照片，便是这座消逝纪念碑仅存的实物遗存。它时刻提醒世人：和平来之不易，战争的破坏，足以碾碎所有人对安宁生活的期许。一座纪念碑的兴亡，也是近代上海百年风云变幻的微小缩影。
《祈祷》小提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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