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人与桂花同老
人与桂花同老
徐凤平
到了农历八月，便盼着桂开，可桂花素来从容，它静待天时，不肯轻易赴约。依往年光景，中秋前后，桂树该缀起细碎繁花了。几次三番去公园寻觅，枝头依旧清寂，不见半星花影，想来今年，又是迟桂花。直至国庆假日，那一缕独有的甜香悄然而至，恍如阔别已久的老友重逢，心底顿生暖意，分外亲切。
今年与桂花的初见，是在异乡。假期赴芜湖游历，漫步汀棠公园，忽有一缕淡淡的幽香随风入鼻，心中倏然一喜，循香缓步寻去，便见路边桂树浓密的绿叶间，探出星星点点的嫩黄花苞。驻足细看，彼时尚处圆珠期，花瓣犹未舒展，丝丝缕缕的甜香，却已然自花苞间漫溢而出，随风流转。立树下良久，静静吸纳这沁人的花香，慢品秋意，不忍匆匆离去。
自芜湖归来，但凡得闲，便去附近的公园、绿地闲走，只想伴着桂花，共度这一段温柔闲适的秋日时光。
说来亦是奇妙，桂花盛放之日，天公格外关照，连日阴雨骤然停歇，长空澄澈，白云悠悠，气温清润，微风不燥，不过数日，一城尽浸于桂香之中。金桂明媚，银桂素雅，丹桂浓艳，四季桂徐徐吐息，无论行至街巷何处，甜香皆萦绕身侧，每一次呼吸，都裹着淡淡的甘醇。
最喜欢“母亲林”绿地木栈桥畔的那株银桂，树形舒展，冠盖如伞，每到盛花期，整树繁花，仿佛撑起一只硕大蓬松的绣球，年年都是这片绿地最先报秋的那一株。二十余载岁月流转，小树逐年拔节。初植之时，它依偎在路灯杆旁，恰似稚气少年；如今枝繁叶茂，树冠早已高出灯杆数尺，如英俊的汉子，傲然立于桥头。一旁的夜灯，慢慢被层层枝叶环抱，暮色降临时，昏黄柔光与满树桂影相融，那番景致，温润动人。
小区园中，亦遍植桂树。每于清晨醒后，静坐阳台，馥郁花香扑面而来，一身烦扰顷刻消散，实为秋日天赐的清欢。这香气穿透力极强，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越过细密纱窗，直入肺腑。我偏爱这份朴素的美好，庸常琐碎的烟火日子里，添一缕花香，心底便漾起浅浅欢愉。宋人朱淑真咏木犀云：“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想来写的，便是这般意境。秋风缓缓，桂花默然散香，窗前之人，或展卷静读，或默思旧事，两相安宁悠然。没有喧嚣纷扰，唯有花香缱绻，柔风清甜，这便是秋天赠予人间最惬意的光景。
桂花的模样本不出众，花如米粒，瓣蕊浅黄，形态简约，不似秋菊百态纷呈，唯独那一缕花香，清而不烈，久久萦怀，最是勾人心魂。
我初识桂花，却是始于唇齿之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间桂树稀少，更觉珍贵。桂花开罢，重阳便近，母亲蒸重阳糕时，向邻里讨些桂花，匀匀撒在糕面。蒸笼掀开，米香混着清甜花香扑面而来，令人垂涎。自那时起，我便知晓，桂花不只芬芳怡人，食之更是甘美。乡野之人虽不擅吟诗作赋，心中却深爱此花，故而村中不少女子，取名唤作桂花、桂琴、桂华、桂秀，将一份对桂的喜爱，藏进名字之中。
而今桂树遍植街巷，早已不再稀罕。每至秋来，满城桂香浩荡。这貌不惊人的细碎小花，以一缕幽香娓娓诉说：岁月安定时日，人间方能温润从容。
李清照一句咏桂词，最是贴切：“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桂香无形无色，看不见，握不住，却让人一闻倾心，岁岁不忘。桂花年年如约绽放，岁岁秋来，伴桂花缓缓老去，何尝不是此生一份难得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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