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思考：怎样客观地看待涉“老”谚语？
思考：怎样客观地看待涉“老”谚语？
庄关通
2026年重阳“老年节”临近，我粗略回味26年多的老龄生活，觉得在当今发达而安宁的社会环境里，在孝慈又相助的三代同堂中，我能有所养、有所医、有所乐，还能有所学、有所为，做着自己爱做也该做的事，因而生活如意，心情愉悦。近十几年里，线下、线上我看到许多老年志愿者、老年网宣员非常看重老有所学、老有所为，向上向善，乐在其中！
但是，在网上，我见过不屑于尊老敬老的言辞，见过宣扬消极、自私的养老观，它们与五个“老有所”的指向不一致。其手法之一，就是利用和曲解谚语，包括涉“老”谚语。
为此，我不得不思索：应该怎样客观地看待我国的涉“老”谚语？
一
我读到并记录下来的30多条涉“老”谚语，大多语词通俗浅显，其中赞扬“老”有“老”的优势的谚语，同褒义成语“老骥伏枥”“老当益壮”等一样，值得传承。例如：【以首字笔画数为序】
*“人老精，姜老辣。”（“姜是老的辣，醋是陈的酸。”）
*“人老心不老，人穷志不穷。”
*“不听老人言，恓惶在眼前。”（“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将知兵机。”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老将出马，一个顶仨。”）
*“老人不讲古，后生没个谱。”
*“老人发一言，后生记十年。”
*“老取其阅，少取其决。”（“老医少卜。”）
*“老不歇心，少不歇力。”（“老不舍心，少不舍力。”）
*“若要好，问三老。”
*“家有一老，黄金活宝。”（“家有老，是个宝。”）
*“树老根须多，人老见识多。”
古人赞扬“老”有“老”的优势，其中的老年杰出者被尊称为“俊耆”“哲艾”“俊 艾”等。但这不等于说所有老人通通是宝。自古以来，老年与青壮年一样，群体里总有极少数个别糊涂者、不正经者、奸邪者。比如现在有的老人被人指为“老糊涂”，而《国语·周语下》里周景王骂州鸠时所用的“老髦”（“老耄”），元剧里所用的“老背晦”等，早都是指“老糊涂”。
二
《论语》里说“古之学者为己”（古代学者学习是为了修养、完善自己）；《荀子》里说“学不可以已”（学习，是不可以停止的），“学至乎没而后止也”（学习要坚持到老死才停止）。涉“老”的谚语中有些是强调终身学习的，例如：【以首字笔画数为序】
*“不怕人老，就怕心老。”
*“长到老，学到老。”（“活到老，学到老。” “学到老，不会到老。”“活到老，学到老，九十九岁还学巧。”）
*“树老怕空，人老怕松。”
*“做到老，学到老。”
三
从至圣、亚圣起，就重视尊老敬老，与此相应，天下百姓中早有关于老人自我保护的很多谚语。例如：【以首字笔画数为序】
*“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这谚语让人觉得对登门造访的老人太不客气，但在人生七十古来稀的社会里，这实际上是对老人的爱护。适宜的茶水招待，热情地聊一阵，让老人早回家，其家人才放心。
*“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老不以筋骨为能。”）指老人应该量力而行，不应该靠老筋骨逞能。
*“人间五福，惟寿为先。”意思是，人世间有五种“福”（福气，幸福），无论是表达的排序上，还是内容实质上，“长寿”是第一位的，应该领先。
【注：《尚书》说，“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行美德），五曰考终命（老而善终）。”】
*“不喑不聋，不成姑公。”（“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不瞽不聋，不能为公。”）意思是，小夫妻之间有点小矛盾，如果长辈不善于装聋作哑，就当不好公公婆婆。
*“勿气勿愁，活到白头。”
*“穷吃素，老看经。”“老看经”指老人不能少动脑筋少动嘴，空闲时读读经典念念经，利于健康。
*“老不与少争。”
*“老人休娶少年妻。”
*“老要风流，少要本分。”（“老要癫狂少要稳。”）指老年人要开朗，要潇洒，要活跃。
*“吃饭防噎，走路防跌。
*“若要好，大做小。”指老人如果要与小辈、年轻人和睦相处，就要自降身份，平等待人，不能倚老卖老。
四
谚语，在古籍里也称“直语”“常言”“鄙谚”等。谚语流传于民间，简练通俗，反映着百姓的认知和经验。既然是直语，就不必花“炼字”功夫，不必反复推敲是否实事求是、是否合乎逻辑；也因此一些谚语会出现漏洞。
例如，蒙学读物《增广贤文》里有很多美好、有价值的谚语，但也有该警惕的，我们阅读它时，头脑里须有“拿来”的意识。该古籍中有这样四句：
*“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
这四句是从元代无名氏杂剧《渔樵记》第三折里搬过来的。
“人到中年万事休”这谚语曾在多部元杂剧中出现，而“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这谚语在北宋道士徐守信（徐神翁）诗作里出现。
如今读这联结的两组谚语，让人犯疑：中年，四、五十岁，正当年富力强的“不惑”“知天命”阶段，怎能万事休呢？多少小辈会策馬赶牛般呵斥使唤长辈呢？我阅读它们所在的语句，发觉表达的意思是有差异的：说“人到中年万事休”，有的是伤感、消极，有的是看到光阴似流水，急于抓住中年前的时光。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并不带上“作马牛”这后句，而突出相信、看好儿孙辈的前程，有些带上“作马牛”这后句，是为劝导不要过分替儿孙操心操劳。
现在有的短视频借此嚷嚷：不要管儿女事，不要同儿女住在一起，甚至说跟儿女住要被气死……制作传播者，身上还有慈幼敬老美德吗？脑里还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印痕吗？
再如，*“有钿难买老来瘦。”创造这谚语的本义在于提醒老人不要过分肥胖，这是对的。但是，它没有表述“老来瘦”的标准，这就无法让人把握了。过犹不及，过分消瘦与过分肥胖同样不能算健康，同样难以长寿。
五
我在分析研究涉“老”谚语时，还发觉一点：有的谚语，如果你不了解它的最初含义和情感色彩，那么就无法正确看待。例如：
*“老而不死是为贼。”
马致远《荐福碑》等元杂剧中都出现过“常言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它是针对老人的谩骂言辞，意思是：老而不死，这叫害人虫！【这里的“贼”不是指偷窃者。】
这个谚语不一般，它的首创者不是平民百姓，也不是马致远他们，而是孔子！
孔子会谩骂老年人、老年群体吗？不会。孔子是看重敬老的。《礼记》中有孔子的“天下为公”和天下“大同”的理想。“大同”社会里，“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请见所附图片。】《孝经》中有孔子对“孝子”的五方面严格要求。【请见所附图片。】那么，孔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原来，孔子有个老朋友——鲁国人原壤，此人虽是孔子的故交，但自有主张，并不看重孔子的学说。一次，原壤知道孔子要来见他，他就坐在地上，叉开两腿，等待孔子。孔子见到他这副架势，就不客气地说：“你小时候就不懂礼节，长大了无所作为，老了还不死，这叫做害人虫！”孔子用拐杖敲敲原壤的小腿。
显然，孔子这句不是恶意的谩骂，而是熟悉朋友之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戏言。流传到民间后成为谚语。我看，若以此针对特定的缺德老人，则无妨；若以此针对老年群体，则属滥用熟语了。
再如，*“人老珠黄不值钱。”多本工具书以明代长篇小说《金瓶梅词话》和清代吴趼人中篇小说《瞎骗奇闻》里的有关语句为书证。我看，从这两处的有关语句看，都是人物用于自嘲的，并非用于嘲讽他人。如果用这谚语奚落、贬损老年人，很不妥当。
六
写这篇，我联想到去年老年节之前，我搜集、研究过许多资料，为识“老”、识“尊老”。结果，得出的感想是：
孔与孟，理想的敬老；
汉皇朝，严酷的护老；
新时代，文明的尊老。
——竖看横看，今日中国真敬老！
（2026年10月14日夜）
【照片说明】
（1）30后老人好思考（2026年9月13日，老伴摄于饭厅）
（2）孔子谈“天下为公”、“大同”的译文（见于中华书局2007年版《礼记·孝经》）
（3）孔子谈“孝子”的译文（见于中华书局2007年版《礼记·孝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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