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修改发表于2026年09月03号 09点 阅读 5858 评论6 点赞19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梅园遇鼠记
徐凤平

在莘庄梅园的暗香亭畔小憩,忽见梅林深处,一只老鼠径直朝我奔来。行至两三米开外便驻足不前,草丛间散落着些许麦粒,想来是饥肠辘辘,平日里胆小的老鼠,此时竟这般肆无忌惮,当着我的面享用起早餐。
这一生见过的老鼠不计其数,体型这般壮硕的,却是头一回遇见。它身形近乎野兔,大小和我在草原所见的鼠兔相仿,只是躯体略为修长。公园里的生灵见惯了游人,胆子格外壮,见我端坐一旁,并未抱头鼠窜,只是转动着一双滴溜溜的小眼,将我打量一番,察觉我并无加害之意,便埋头进食。
两只大鹅摇摇摆摆缓步朝麦粒处走去,许是偷吃鹅粮心中虚怯,生怕被大鹅当作窃贼驱打,硕鼠倏然转身,一溜烟消失在草木之间。待鹅群走远,它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重寻吃食。

民间有俗语:“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螃蟹上岸,个个横行。”世人将作恶之徒比作老鼠与螃蟹,满含对奸恶之辈的憎恶。依我看来,螃蟹多少有些无辜,横行本是它与生俱来的本能,行路姿态虽奇特,肉质鲜美却令人爱不释口。那些仗势跋扈、鱼肉一方的小人,本是人性之过,实在不该迁怒于螃蟹。至于老鼠,自打记事起,它在我心中便无半分好印象。
年少时候,夜半常常被老鼠嬉闹的声响惊醒。房间中有木板搭的阁楼,用于堆置杂物,平日无事极少登上去。一到深夜,阁楼便成了老鼠的乐园。它们来回窜跃追逐,脚步声踏踏作响,吱吱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搞不清究竟有多少只在闹腾,恍若千军万马鏖战厮杀,扰得人难以安寝。从小见惯老鼠,对其并不惧怕,只是不胜其烦,于是扯开嗓子大喝一声,楼上刹那鸦雀无声,仿佛方才的喧嚣从未发生。待我昏昏沉沉将要入眠时,阁楼上却又复归热闹。几番往复折腾,身心俱疲,才沉沉睡去。
为祛除鼠患,人们绞尽脑汁,鼠药、鼠夹、捕鼠笼,各式法子尽数用上,老鼠却不见消减,反倒愈发猖獗。咬破米囤,打碎油瓶,啃噬衣物家具,传闻间,就连熟睡的婴孩也会遭其咬伤。众人对老鼠深恶痛绝,却又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纵然日子拮据,父母还是向邻里讨来一只小猫。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小猫只消轻轻一声喵呜,群鼠便仓皇奔逃,家中方才得以清净几分。

如今回想,人与鼠同屋共处,几乎共享一室烟火,实在难以想象。可在那个年代,居住条件有限,公共卫生简陋,与鼠相伴竟是寻常光景。人与老鼠同属哺乳类,基因有着较高相似度,时至今日,医学与生物实验依旧以小白鼠作为研究载体,这也算是老鼠对人类为数不多的贡献。
人与老鼠相伴共生千万年,它也频频走入历代文人的笔底。《诗经·魏风·硕鼠》咏叹:“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诗篇本意并非描摹啮齿动物,而是借贪婪的硕鼠,痛斥统治者横征暴敛,抒发百姓不堪压榨,渴求逃离苛政、奔赴乐土的心愿。
诸多托鼠讽世的古文里,柳宗元《永某氏之鼠》尤为经典。永州某人因生肖忌讳,一味纵容老鼠肆意祸乱;待到屋主迁居,新主人不再姑息庇护,老鼠依旧横行,最终尽数被捕杀。这则寓言讽刺那些倚仗他人庇护而逞凶作恶之辈,警示世人:依附外力得来的权势安逸终究不能长久,恶人纵然可以猖狂一时,终会自取覆灭;同时告诫世人不可姑息纵容奸邪,遇恶当及时遏止,身处顺境亦要居安思危,切莫恃势骄纵。

梅林间偶遇的这只硕鼠,在我眼前来去穿梭。它生性谨慎,稍有风吹草动便遁身藏匿;本性贪婪,但凡觅得机缘便要饱食一番。如今社会倡导保护野生动物,想来一般的鼠类应当不在受保护之列。我望着它,心底不禁暗自感慨:切莫过分胆大妄为,若是不知收敛,说不定哪一日,好日子便就此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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