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伊犁琴能表达你的思绪 ——怀念同学与作家安德海
伊犁琴能表达你的思绪
——怀念同学与作家安德海
俞文达
伊犁河的波浪还在拍打着河岸,那声音像一把古老的琴,在暮色中低低地诉说着什么。而你,已经听不见了。
安德海,我的老同学,你走得太急。急到连《大清锡伯营》的后两部都来不及写完,急到你那把“伊犁琴”——你用了大半生调弦试音的笔——还悬在半空,弦音未绝。
我们相识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教室里。1982年,你从伊犁来,我从别处来,一群年轻人挤在古城西安的课堂里,听老师讲《中国当代文学史》,讲《文学概论》。你坐在我前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的不仅是课堂笔记,还有诗句——那些后来发表在《星星诗刊》《绿风》《伊犁河》上的诗句。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来自边疆的锡伯族青年,心里装着一片比我们任何人都辽阔的天地。
你常说,锡伯族西迁的历史是一部用血和脚步写成的史诗。从东北到西北,从盛京到伊犁,两万四千里的漫漫长路,你的先祖们走了整整一年零四个月。你读过用满文(锡伯文)写的那些档案,听过用维吾尔语、哈萨克语讲述的草原上的传说,然后——你用汉语,把这所有的一切,酿成了诗,酿成了散文,最终酿成了那部宏大的长篇小说《大清锡伯营》。
2015年,第一部终于出版了。六十六万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列入陕西省出版资金精品项目。拿到书的那天,你像个孩子般兴奋,眼睛里闪着光,说:“这只是开始,三部曲,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字,我要写近两百年的跨度。”
我知道,那不是简单的数字。那是你前半生教书、当记者、做企业主管后,终于回归初心的宣言。那是你通晓满(锡伯)语文、能说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这些别人眼中“小众”的技能——终于找到了最庄严的用武之地。那是你作为一个锡伯族作家,对民族历史最深情的回望。
你给自己取笔名“拙木豪格”,“拙木”——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木头,质朴、倔强,扎根于伊犁的土地。你的散文《感觉生命》《王蒙的伊犁情结》《爱唱歌的伊犁人》,还有被中央电视台《子午书简》栏目选中、由任志宏朗诵的那首长诗《唱给伊犁河》——哪一篇不是从这块“拙木”里生长出来的年轮?
你曾在乌鲁木齐和伊犁各有一个工作室。乌鲁木齐的高楼之间,你整理史料、爬梳档案;伊犁绿树成荫的小院子里,你听着伊犁河的流水,写着那些让你魂牵梦绕的文字。你说,只有在伊犁,在河边,在锡伯族西迁的终点,你才能找到写作的根。
可是,根还在,树却倒了。
你走之后,我常常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锡伯族有一种古老的乐器,琴声苍凉而悠远,像风过草原,像河流向远方。你说那琴声能表达一个人的思绪,尤其是那些无法用语言说清的思绪——对故乡的眷恋,对历史的敬畏,对生命的感悟。
我想,那大概就是“伊犁琴”吧。
你未竟的《大清锡伯营》后两部,成了你留给这个世界最大的遗憾,也是你留给朋友们最深的牵挂。我知道,在那些你伏案的深夜里,在那些你往返于乌鲁木齐与伊犁之间的路途上,你一定是听着某种琴声在写作——那是锡伯族西迁的脚步声,是伊犁河的流水声,是草原上马蹄踏过霜雪的声音,是你心中那把“伊犁琴”永不停歇的弹奏。
老同学,你走之后,我重读你的诗,重读你的散文,重读《大清锡伯营》第一部。在那些文字里,你依然活着——活在伊犁河畔的晨光里,活在锡伯族西迁的历史烟尘中,活在每一个被你感动过的读者心中。
伊犁琴还在,琴声未绝。
我相信,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你正坐在伊犁河边的那棵老树下,继续写着你的小说。风把你的稿纸吹得沙沙作响,而伊犁河,正用它永恒的流水,为你伴奏。
伊犁琴能表达你的思绪。
而你的文字,将永远表达我们的思念。
老同学,安息。你的心愿,会有人替你记着;你的琴声,会有人替你听着。
2026-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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