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水中捞豆 淬炼初心
水中捞豆 淬炼初心
唐德华
连日来，台风“白海豚”裹挟风雨席卷沪上，冷雨连绵不息，积水漫上低洼之地，秋风裹挟着阵阵凉意。望着眼前烟雨濛濛的景致，思绪倏然跨越数十年光阴，重回辽阔苍茫的北大荒黑土地，重回那段浸满冰水、浸透汗水，怀揣一腔坚韧的水中捞豆岁月。
北大荒的十月，已是深秋肃寒时节。朔风乍起，冷雨缠绵，成片大豆田被雨水浸泡得沟满壕平，遍地泥泞。大豆是黑土地馈赠的珍宝，承载着一季耕耘全部的期盼。可它成熟之际，常常恰逢连绵阴雨。沉甸甸的豆荚吸饱雨水，收割稍有迟缓，便会自行炸裂，饱满豆粒散落泥水之中。一季春种夏耘的辛劳，朝夕守望的期盼，顷刻间便可能付诸东流。
那时尚无现代化农机能够驶入浸水田地，泥泞之中机械寸步难行。想要守住收成、抢下粮食，只能依靠人工收割。这场与天时赛跑、同风雨博弈的劳作，便是北大荒人铭记于心的“龙口夺粮”，也是我终生难忘的水中捞豆。
水中捞豆
深秋北大荒，晨昏气温已降至零度上下，刺骨寒意笼罩旷野。为爱惜物资，担心挥镰不慎割破雨靴，我们下地收割都舍不得穿。人人脚上一双帆布面“水袜子”胶鞋，看似结实耐磨，却阻隔不住冰凉田水。
双脚踏进没过脚面的豆田积水，冰冷泥水瞬间浸透鞋面，顺着鞋缝灌满鞋腔。寒意顺着脚心向上蔓延，游走周身，转瞬使人四肢发僵、浑身寒颤。片刻之间，双脚冻得麻木僵硬，阵阵刺痛袭来，每挪动一步都倍感煎熬。
没有人退缩畏难。我们躬身俯身，紧握镰刀，在冰水泥泞里不停劳作，一镰又一镰，稳稳收割豆株。任凭冷水浸足、寒风扑面，大家咬牙坚守、奋力向前，以肩头担当扛起抢收粮食的重任。
北大荒豆田垄道绵延无尽，一条田垄长达一里有余。望不到尽头的长垄，日复一日考验着人的体力与意志。从清晨下地，直至日近中天，整整一上午，才能割完一条垄。
劳作途中，饥渴如影随形。口干之时，轻轻拨开垄沟水面的杂物，掬一捧冰水饮下；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暂解干渴，却又添一重寒凉。腹中饥饿，便摸出衣袋里冷硬的馒头，就着冷风慢慢下咽。田野之中没有安闲休憩的时光，唯有风雨为伴，泥泞相随。
乡间老话道：“割豆不怕慢，只怕站。”水中捞豆，不求迅疾，贵在持之以恒。只要镰刀不停、脚步不止，缓缓向前，终能走完长垄，收尽豆禾；倘若懈怠驻足，只会贻误农时，辜负一季辛劳。
地头吃饭
无数个寒冷秋日，我们浸泡在积水中埋头收割。双脚渐渐失去知觉，身体瑟瑟发抖。实在难以支撑，便站直身体，在垄背上用力跺脚跳跃。可寒意早已侵入筋骨，几番活动，依旧暖不透冰冷的身躯。严寒、疲惫、漫长劳作交织在一起，其中艰辛，外人难以体会。
苦难岁月并非只有苦寒，泥泞征途常有温情相伴。劳作之中最暖心的时刻，便是临近地头之际。远远看见同伴赶来接垄，众人并肩挥镰、合力收尾。彼此扶持的暖意，冲淡满身疲惫。同舟共济、守望相助的情谊，消融了苦寒，让冰冷的田野升腾起融融暖意。
时光荏苒，水中捞豆的艰苦岁月已然远去。如今北大荒旧貌换新颜，寒地水稻种植技术取得突破，万亩良田稻浪起伏，田野作物格局已然变迁。现代化农机驰骋原野，再也无需人们涉水冒雨，人工抢收的往事静静封存于时光深处。
然而那段冰水与汗水交织的记忆，深深镌刻心底，永不褪色。寒泥之中咬牙坚持的朝夕，迎难而上的执着，互帮互助的温情，凝练成珍贵的精神力量：不畏艰难、不惧困苦、坚韧不拔、一往无前。
地头小憩
走过半生风雨，往后人生每逢遭遇疾风骤雨、坎坷低谷，我总会忆起北大荒深秋冷雨、泥泞长垄与冻僵的双脚，想起那段奋力拼搏、迎难而上的时光。
当年尚能在冰水泥泞中抢收庄稼、守住希望，此生又何惧前路风雨。黑土地上磨砺出的坚韧与勇气，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我终身前行的底气。心怀热忱，不畏风霜，步履沉稳，向阳而行，这便是那段岁月赠予我最珍贵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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